個裸着肩膀的黃頭發女人,而是一個男人。
這男人梳着油頭,留着“仁丹胡”,身穿一套黃呢軍服,背着手,做着滑稽的鬼臉。
他一邊向觀衆鞠躬,一邊發着怪笑。
一棚觀衆爆出了開心的哄笑,紛紛贊歎起這玉鼎班的絕活兒的神奇。
人們心照不宣地玩味着這個“仁丹胡”小醜給衆人帶來的樂趣,連把門收票的班主施玉蟬見這節目收到的預期效果,也禁不住樂了起來。
但這“仁丹胡”絕活兒也給玉鼎班惹來了麻煩,原來大棚裡的觀衆成分複雜,除了中國人還有日本人。
觀衆裡有幾個日本女人,還有幾個日本士兵。
剛才箱子裡變出來的穿黃軍服的“仁丹胡”讓中國人看了熱鬧開了心,日本人卻覺得這節目另有暗示,有人已發現那“仁丹胡”活脫兒就是一個日本人。
看戲的幾個日本女人對一個日本士兵嘀咕一陣,那個日本士兵便跳到場中指手畫腳地咆哮起來,他命令玉鼎班的人都站出來。
觀衆亂了,擠成一團往外跑。
後台也亂了,演員們知道是節目闖了禍。
日本人在前台咆哮,後台那穿黃軍服的演員早就脫掉黃軍服,撕下“仁丹胡”,跳出大棚撒腿朝城内跑去。
亂了陣腳的演員們問施玉蟬怎麼辦,施班主在危亂中也隻好沖大家揮着手,示意各位逃命要緊。
刹那間,衆多演員包括施玉蟬在内都跳過圍牆,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
所幸看演出的日本兵手中沒有武器,不然這将是一場不大不小的慘案。
其實這個節目的編排并非施玉蟬要影射日本人,都是她要“出新”惹的禍。
日本兵沖出大棚猛追四散的演員,其中一個日本兵緊跟那個“仁丹胡”不放。
那演員在前邊跑,他隻身一人在後邊追。
但他忽視了雜技演員的功夫,他們跑起來像飛一樣。
那演員把日本兵拉得越來越遠了。
但這日本兵死盯着演員的背影兒,仍是窮追不舍。
演員跑進南街,他追至南街;演員跑至西街,他追至西街;當演員跑至西城牆下時,突然在日本兵眼前消失了。
西城牆下有一帶齊胸高的黃土圍牆,窮追不舍的日本兵堅信那演員是消失在了那一帶黃土圍牆裡。
利農糞廠的經理向喜正在掃院子。
向喜每天都要把院子掃幹淨,他也常對幾個夥計說,糞是糞,院子是院子。
糞髒,院子可不能髒,開糞場不能不顧院子。
幾個夥計很注意向喜的囑咐,他們每天都不忘把院子打掃得清潔利落。
遇有夥計倒不開手時,向喜就親自拿起掃帚掃。
他先用噴壺把院子噴濕,待水迹滲入土中,院子尚潮時,才拿掃帚掃。
這樣,院子不起土,還分外顯出些生氣。
今天廠裡無人,兩個夥計到西關拉糞去了,另一個剛剛出門去買面。
院中隻向喜一人。
他把院子噴了一遍水,便走到他的蘿蔔地,察看他的燈籠紅蘿蔔。
六月本不是種蘿蔔的季節,種蘿蔔應該在頭伏以後——頭伏蘿蔔二伏菜。
可向喜想作些新的試驗。
早年他在笨花家裡種蘿蔔,種不成,是不懂底肥的重要。
底肥就得上大糞幹。
那時他不懂糞幹和生糞的區别,隻讓群山多上生糞,結果生糞就燒死了蘿蔔。
糞幹有勁,但性質柔和。
那年他在保定家裡種蘿蔔,從西關買過糞幹施肥。
還不知結果時,他又匆匆離開保定回到了兆州。
後來,二太太順容來信說,他的蘿蔔被日本人修停車場給鏟了。
現在正值六月天,種蘿蔔僅是個試驗吧。
向喜已經發現蘿蔔纓子長得太旺,這又是個不好的征兆。
向喜正在看蘿蔔,有個人從天而降似的降落在他的蘿蔔地裡。
這人中等個兒,膚色油黑,臉上還打着彩;上身光着膀子,下身卻穿着一條紅綢子彩褲,腳上是一雙黑灑鞋。
這人一看見站在蘿蔔地裡的向喜,咕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頭點地的喊起了救命。
向喜一看此人面貌、穿着奇特,心想這裡必有緣故,便一把将他拉起來,二人來到碼糞幹的秫稭廈子裡。
向喜問來人:“你是何人?”
來人說:“不瞞您說,您一看我帶着妝,就知道我是個賣藝的。
”
向喜說:“你來自何處?”
來人說:“我來自吳橋。
”
向喜說:“怨不得聽你的口音有點熟。
”向喜對吳橋口音是不生疏的,這口音提示着他繼續向來人發問道:“你有什麼武藝?”
“我是個耍雜技的。
”來人說。
吳橋和雜技又使向喜不由得再問來人:“你搭的什麼班?”
來人說:“搭的玉鼎班,玉鼎雜技魔術團。
”
“這玉鼎班班主是何許人?”
“班主名叫施玉蟬。
”
“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