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蟬現在何處?”向喜似在追問了。
來人說:“剛才在大棚裡,現在散了。
我們闖下了大禍!”來人說着就要往糞幹裡鑽。
也就在這時,又一個人跳進了向喜的蘿蔔地,是個日本兵。
秫稭廈子裡的向喜和來人都看見了那個日本兵,向喜對眼前的事已經判斷出了個大概。
他一彎腰,連推帶搡把來人藏在了糞幹裡。
糞幹像一堵牆擋住了來人。
向喜不緊不慢地從廈子裡走出來,拿起掃帚就要掃他的院子。
日本兵用半生的中國話問向喜:“你的什麼的幹活?”
向喜指了指滿院子濕的和幹的大糞。
日本兵問:“那個人到哪裡去了?”
向喜假裝糊塗地說:“我的人,拉糞去了。
”他指了指停在院子裡的一輛糞車。
日本兵聽懂了向喜的話,可他覺得向喜是在支應他,他突然對向喜橫眉立目地吼道:“八格牙路!”
向喜知道這是日本兵在罵他了。
他不再和這個兵說話,拿起掃帚又開始掃院子。
日本兵上前奪過了他的掃帚,要他繼續回答問題。
向喜明白日本兵是要他交出那個演員的,便裝得更加糊塗。
日本兵見盤問向喜沒有結果,就獨自開始搜索。
他跑進屋裡搜查一陣,又從屋裡跑出來觀察院子。
他終于注意起不遠處那幾排碼放糞幹的廈子。
他貓着腰,如臨大敵般地向廈子一步步逼近。
向喜順手抄起一把舀糞的鐵勺跟了上來。
日本兵搜完了一個廈子,又來到第二個廈子裡。
他的步子更加小心,也查看得更加仔細,不放過每一個空隙。
他竟走到了那演員的藏身之處。
當日本兵開始搜尋時,向喜也開始作各種假設:他假設這個兵真的發現了那演員。
現在這個假設眼看就要成為事實,向喜就要面對這個事實了。
深谙兵法的向喜,懂得兩軍交戰時,當你不希望對方發現你的隐蔽目标時,有兩種辦法:一是引開對方,二是消滅對方。
引開是個權宜之計,消滅對方才是個最徹底的辦法。
向喜決定用第二種辦法,他選擇了消滅對方。
日本兵離“目标”越來越近了,可說是近在咫尺。
向喜舉起了他那個舀糞的大鐵勺。
當日本兵就要動手扒開眼前的糞幹時,向喜在後面掄圓糞勺朝日本兵頭上狠擊下去,日本兵歪倒在糞幹旁邊。
向喜沖他的腦袋再擊一勺,瞬間血和糞湯糊住了日本兵的腦袋。
玉鼎班的演員聽見響聲從糞幹堆裡站了出來,看看倒下的日本兵,看看手持糞勺的向喜,咕咚一聲又跪在地上,大叫一聲“掌櫃的”說:“我可給你闖下大禍了!”
向喜伸手拉起演員說:“快逃命吧。
”
演員想跑又指指地上的日本兵,向喜說:“來,讓他進糞池!”向喜和演員把日本兵擡起來丢進糞池。
向喜又讓演員洗了臉,脫了綢褲、灑鞋,把自己一條紫花褲給演員穿上,送演員跳出院牆。
當院子裡複又空寂下來,向喜才努力思想起施玉蟬的名字和長相。
說實在的,施玉蟬沒有給向喜留下更深的印象。
這并不是說向喜對施玉蟬缺少愛戀之情,而是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太短暫。
施玉蟬離他而去之後,向喜便沒有更多閑暇思念施玉蟬了,令他自顧不暇的事一件件接踵而來。
在後來的那些年裡,他隻有把對施玉蟬的愛戀和歉意,一古腦都給了取燈。
向喜想着往事,想到取燈現在的歸宿,倒也覺得欣慰,他決定不再想她,就把演員脫下的彩衣也扔進糞池,便開始了他的等待。
他知道事情遠沒有結束,他知道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弄死個日本人,這大半是個以命抵命的結局。
開始,他并沒有想和那個日本兵以命抵命。
但事情的發展往往不随人願。
是什麼原因使向喜舉起了糞勺?是他聽見了玉鼎班和施玉蟬的名字,還是他聽見日本兵罵了他“八格牙路”,還是他又想起了保定那個小坂?也許這些都不是,也許就是因為日本人要修停車場,鏟了他保定雙彩五道廟的那塊燈籠紅蘿蔔地吧。
向喜開始等待,他從房中炕洞裡找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是一支手槍,德國造的狗牌撸子。
槍很老了,這還是那年在漢口文昌門碼頭和孫傳芳告别時,孫傳芳送他的。
當時,因宜昌兵變,湖督王占元被免職,向喜的陸軍十三混成旅番号被裁撤,他将離任赴保定。
後來,又有多少支更時尚的手槍經過向喜的手,但他棄甲為民時單保留了這支。
他從軍中生涯的最後一站徐州一直把它帶到現在。
當他作為難民離開保定,順容給他收拾飯盒時,他把它埋在了飯盒的第三層。
當時飯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