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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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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卻說,醫院人愛幹淨,她自己常常不洗涮,她自有睡處。

    大娘又告訴小董,院裡有水缸,水缸旁邊有洗臉盆,讓他們洗涮。

    說完就閃出屋去。

    小董留不住大娘,和有備在水缸旁邊簡單洗涮後,先回屋上了炕。

    她跪在炕上找被單,原來被單也隻有一條。

    她猜想也許這是大娘的疏忽,也許大娘家就沒有第二條,便又想到戰時的一切非常都屬正常。

    她把一團被單扔到炕的正中。

     小董在炕上找被單,有備隻在炕下站着。

    小董說:“有備,快上來吧,這樣睡也不是頭一次。

    ”有備說:“先前人……多。

    ”他的意思是說,先前他們行軍住宿,男女同住的事有過,可那是全醫院的人擠在一起睡,而今晚隻他和小董兩個人。

    小董見有備不上炕又說:“算啦,人多人少還不都一樣,都怪環境殘酷的過,還講什麼條件。

    講這講那咱們都别睡了。

    ”她再次招呼有備上炕,有備才一邁腿上了炕。

    他光着腳在炕上一站立,腦袋幾乎頂到了檩梁。

    小董這才覺出這有備真是個大男人了,心想我還老把他當成從前笨花那個孩子。

     小董在被單的這一廂盤腿坐下,有備也屈腿坐在被單的那一廂,他們當中隔着那團紫花被單。

    一時間兩人無話,一盞油燈在燈牆上着的很旺,劈劈啪啪地爆着燈花。

    兩個人的影子撲散到炕上,又撲散到牆上。

    他們看着炕上牆上的影子,都覺得說了一天的話,話好像都說完了,再開口誰也不知道将是怎樣的一個話題。

    小董在想,有備也在想。

     小董對有備說:“有備,咱睡吧。

    ” 有備說:“睡吧。

    ” 可兩人還是坐着不動。

     又過了一會兒,小董問有備:“有備,你說咱粗睡還是細睡?” 冀中這一帶人誰都懂得粗睡和細睡的區别:粗睡是和衣而卧,細睡是要把衣服脫光。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有備也沒有作出回答。

    本來他是要說粗睡的,又覺得一天的勞累,隻有細睡才能解乏。

    可細睡……哪能呢。

     小董見有備不作回答,沖有備扭過頭,笑着說:“這樣吧,咱不讨論了,也不強求一緻。

    我先吹滅燈,剩下的事個人處理。

    我喊一二三,就吹燈。

    ”小董說完喊了個一二三,吹了燈。

     黑暗籠罩起這屋子和炕,隻有窗紙很白。

    今晚月亮正圓,月亮正對着窗子照耀。

    有備隻聽見被單的那一邊小董的一陣窸窸窣窣,心想小董莫非要細睡?不可能。

    小董一定是粗睡,她窸窸窣窣是在解綁腿呢。

    有備也摸索着解下綁腿,解下綁腿才感到渾身的輕松。

    他和衣躺下來,開始找他那半邊被單。

    果然小董為他留出了屬于他的那半邊。

    有備抓着了被單,但沒有去蓋,一身衣服是可以頂被單的吧。

    他轉過身背沖着小董閉住眼,他想忘掉身後粗睡或者細睡的小董,隻有忘掉小董他才能夠入睡。

    剛才他在小董面前竭力裝着對這盤炕的平靜和無所謂,都是裝的。

    其實從他知道大娘留給他和小董一盤大炕那時起,他就不平靜了,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身上一陣陣冒着汗。

    小董是個女的。

     有備想忘掉身後的小董,小董卻又在黑暗裡說話了,她說:“有備,你小時候玩過‘過家家’嗎?” 有備說:“也玩。

    ” 小董問:“你裝過新女婿沒有?” 有備說:“也裝。

    ” 小董又問:“你會作揖嗎?” 有備不回答。

    有備不回答是因為他覺得作揖最難,而新女婿首先要會作揖。

    那些十字披紅雙插花的新女婿,穿着不随身的長袍馬褂,逢見鄉親,把手一抱,拳頭舉過頭頂,腰也跟着彎下來。

    随着腰的直起,抱着拳的手再自然下垂。

    有備覺得這個動作最難。

    兒時他就背着家人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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