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房頂的大西屋擺開陣勢,由他給衆人說戲。
抗戰前笨花村就有個秧歌戲班,沿用的調門兒屬隆堯秧歌。
演出時隻有鑼鼓,沒有樂器伴奏,演員的調門兒高低自定。
唱腔也簡單,隻有上句下句,外加一些“哭腔”“跺闆”和心急如焚的“叫闆”。
這形式叫“徒歌幹唱,不入絲竹”。
這戲班不大,演出的劇目卻不少,能演折子小戲《馬前潑水》《勸九紅》《安庵送米》;也能演整出大戲《斬經堂》《窦娥冤》。
戰争中戲班散了,現在抗戰勝利的消息一傳來,一班人很快就集中起來。
向文成為戲班說了一出自編的新戲名叫《光榮牌》,他不僅逐字逐句地給演員說,還指揮着樂隊的鑼鼓經。
遇有演員在場面上走不對時,他還要扶着牆走到場上親自給演員當場做示範。
他該小生時就小生,該花旦時就花旦。
光榮牌原本是抗戰時抗屬門前懸挂的标志,是一個尺把長的紅漆木牌。
環境殘酷時抗屬們就把光榮牌摘下收起;平和時又自動挂出。
這光榮牌顯示的是一家的光榮。
日本投降了,抗屬們理直氣壯紛紛挂出了自家的光榮牌,向文成編劇就借用了它。
《光榮牌》是一出喜慶的小鬧劇,講一個叫王滿倉的八路軍戰士,勝利後請假還家探親,卻給家中的年輕妻子開了個小玩笑:本是正大光明回家報功的王滿倉,故意謊稱是“開小差”回家的。
妻子聽後非常氣憤,就對他實施說理教育,勸他早日歸隊。
後來父母和鄉親也跟王滿倉大擺形勢,勸他歸隊。
最後,王滿倉在妻子、父母和鄉親面前終于道出實言,衆人皆大歡喜。
戲班在向家大西屋經過幾天幾夜的排練,終于要登台演出了。
慶祝大會這天,能回村的笨花人都回了村,有備也回了村。
勝利後回家的有備,還是覺出家中的凄涼多于歡喜。
他在辭别了許久的院子裡轉悠着,看見那些少人居住的房屋,長滿青苔的甬路,跌落在院裡的枯枝敗葉,心中不禁升起一陣陣惆怅。
向桂的大房、有備的聾奶奶病故後西院也沒了人。
後院裡,群山也走了,牲口也沒了。
尤其當他看見父親向文成撲着身子伸出雙手歡迎他進院時,更覺酸楚難耐。
如果不是慶祝會馬上開始,也許他會痛哭一場的。
但是他聽見了慶祝會的鑼鼓聲,才暫時告别奶奶和娘,伴着父親向文成一起趕往茂盛店。
在茂盛店門口,喜慶的氣氛立刻包圍了他們父子。
衆人紛紛向他們打着招呼,糖擔兒走過來對向文成說:“鄉親們再集合可再不用我敲鑼了,你想攔都攔不住他們。
”說話間西貝一家四口過來了,前頭是大治、小治,他們用個笸籮擡着西貝二片;大糞牛走在後頭。
二片歪在笸籮裡,看見誰都不說話,看見向文成也像沒看見。
失去了雙腿的二片,大體就是這副模樣了:他連跳也跳不動了,看見人也就沒了言語,兩隻眼隻盯着一個地方。
二片被擡進會場,大糞牛在向文成跟前站住,他關心的是他的号。
他問向文成:“鄰家,有我的号沒有?”
向文成說:“你就等着吧。
”
大糞牛說:“可别拿你鄰家取笑,這糞和牛都不好對應。
”
向文成說:“糞和牛都好對應。
你的号在笨花準是首屈一指的。
”
茂盛湊過來問向文成:“我的号哪?”
向文成說:“你的名本來就文雅,用哪個字都行,不必大動。
”
一個叫甘巴巴的老頭走過來對向文成說:“我的名字髒乎乎的,可該體面體面了。
”
向文成說:“喝号喝的就是個體面,這也是咱一個村子的體面。
”
前街收雞的老頭也來了,他看見向文成,也想問自己的事,張了張嘴,不知為什麼沒有問,躲躲閃閃地消失在人群裡。
縣長尹率真來了,區長甘子明來了,西貝時令來了,走動兒來了,奔兒樓來了,佟繼臣也來了。
嫁出去的閨女們也回來了,閨女裡有素和安。
所有能回笨花的人都回來了。
頭一天,同艾還讓三靈給小妮兒捎信兒,讓她回來。
可小妮兒對三靈說:“我不能回去,我沒為抗日做過什麼事。
”三靈又去叫甘運來,甘運來說:“我不回笨花了,開會那天我想一個人到向大人的糞廠坐一天。
”同艾沒有給向桂捎信兒,她知道,這場合是不會有向桂的。
八年來,茂盛店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熱鬧:一個用門闆和席棚搭起的戲台矗立在西牆根大椿樹下,從前這裡是花市,逢集時擺滿地的是花包。
大會按照預定程序開始了,甘子明上台先講了目前形勢,着重介紹了日本投降的經過。
他強調說,日本投降并不是他願意投降,是被我們打的!他身後坐着尹率真和縣區領導,向文成也被邀請在台上就坐。
甘子明講完話,是與會全體為笨花村在抗戰中死難的烈士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