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從顔色到形狀都和蛋黃一樣的洗發膏,八分錢一袋,有一股檸檬香味。
我占住洗臉盆,沒完沒了地又沖又洗,到白大省洗時,電影都快開演了。
姥姥催她,洗好頭發的我也煞有介事地催她,好像她的洗頭原本就是一個無理的舉動。
結果她來不及沖淨頭發就和我們一道看電影去了。
我走在她後邊,清楚地看到她後腦勺的一絡頭發上,還挂着一塊黃豆大的蛋黃洗發膏呢。
她一點兒也不知道,一路晃着頭,想讓風快點把頭發弄幹。
我心裡知道白大省後腦勺上的洗發膏是我的錯誤,二十多年過去,我總覺得那塊蛋黃洗發膏一直在她後腦勺上沾着。
我很想把這件往事告訴她,坦白大省是這樣一種人;她會怎麼也弄不明白這件事你有什麼可對她不起的,她會掃你要道歉的興。
所以你還是閉嘴吧,讓白大省還是白大省。
我就這樣站在燈市西口的一條胡同裡,站在一個廢棄的屋檐下想着冰鎮汽水和蛋黃洗發青,直到雨漸漸停了,我也該就此打住,到“世都”去。
我在“世都”二樓的咖啡廳等待白大省。
我喜歡“世都”的咖啡廳。
臨窗的咖啡座,通透的落地玻璃使你仿佛飄浮在空中,使你生出轉瞬即逝的那麼一種虛假的優越感。
你似乎視野開闊,可以揚起下巴颏兒看遠處夕陽照耀下的玻璃幕牆和花崗岩組合的超現實主義般的建築,也可以壓着眼皮看窗外那些出入“世都”的人流在腳下靜靜地淌。
我的表妹白大省早晚也會出現在這樣的人流裡。
現在離約定時間還早,我有足夠的時間在這兒穩坐。
喝完咖啡我還可以去二樓女裝區和四樓的家庭用品部轉轉,我尤其喜歡各種尺寸和不同花色的毛巾、浴巾,一旦站在這些物質跟前,便常有不能自拔之感。
我要了一份“西班牙大碗”,這厚敦敦的大陶杯一端起來就顯得比“卡普契諾”之類更過瘾。
我喝着“西班牙大碗”,有一搭無一搭地看身邊過往的逛“世都”的人,想起白大省告訴過我,她看什麼東西都喜歡看側面,比如一座樓,比如一輛汽車、一雙鞋、一隻鬧鐘,當然也包括人,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
白大省的這個習慣有點讓我心裡發笑,因為這使她顯得與衆不同。
其實她有什麼與衆不同呢,她最大的與衆不同就是永遠空懷着一腔過時的熱情,迷戀她喜歡的男性,卻總是失戀。
從小她就是一個相貌平平的乖孩子,脾氣随和得要死。
用九号院趙奶奶的話說,這孩子仁義着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