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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ong>掌控不吉者</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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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引小姐殷勤緊張,為他們按電梯時,對金脫口而出:“您母親——” “我女友。

    ”金糾正。

    就是在此時他感覺到殺戮的淺層幻覺,臉上的笑容把導引小姐瞬間慘白下去的臉色又勾起不均勻的蒼紅。

     夜裡,金睡熟,薛美峰把舊襯衫翻出來,悄悄去湖岸邊。

    問酒店借了篝火設備,薛美峰在湖邊點火,把襯衫丢進火堆裡去。

     剛果雨林裡至今生存着林居人部落,不耕種,捕獵采集為生。

    捕獵時,他們使用長長的編織網,像水下網魚那樣橫攔起一道大半個人高的屏障,便開始漫山遍野地吼叫、敲擊樹幹,合圍起來把受驚的野獸往網的方向趕,一次狩獵夠整個小部落吃很久。

    在繁育并按生物鐘抛棄幼蟒後,薛美峰處在最饑疲的階段。

    此時若是連野兔、珍珠雞都抓不到,她就會冒險潛入人類的住地,偷吃他們的獵物。

    有時她的到來和狩獵的時段相參差,土著們還在準備的階段——此事如今記不太分明,因為蛇的理解和記憶與人類不同,成為人以後,有些畫面回想起來便亦真亦幻,或者難以理解。

     但有關于火的部分卻十分鮮明。

     因為火不僅有光和色,還有熾烈的熱度。

    岩蟒是視力與嗅覺低下,而味覺與溫覺極端敏銳的生物,土著們狩獵前點起火堆,祈求祖先保佑,薛美峰蜷在暗處,吐出蛇信,分叉的舌尖舔舐到空氣中濃稠的汗水和灰燼的味道,頭頂兩側的頰窩接受熱輻射,感知到火堆在劇烈燃燒。

    土著們唱歌,跳舞,把從身上拽下蔽體的布條扔進火堆,念誦咒語——這古老的儀式召喚的是人的前世,土著相信自己的前世也就是祖先,人一世世地輪回,反複降生,領受土地的恩澤。

    火堆的煙氣裡迸發出火星,岩蟒頻繁吐信,人類崇拜着很難追溯源頭的信仰,唱着,跳着,岩蟒卻從空氣中嘗到陌生的味道,頰窩接收到不同尋常的溫度,火堆、祭祀與唱誦中似乎的确有異物降臨,剛果土著的信仰同幾千年前古中國居民的祭燒燔煙是如此雷同,考古學說這裡面火的發明是始作俑者,而不是死亡的撺掇。

     薛美峰把舊襯衫扔進火裡,念誦起她唯一記得的剛果雨林古老群落的語言,那些似唱似吟的咒語。

     煙升騰起來。

     火堆中不斷産生細小複雜的聲響,木柴爆裂、貝母扣子炸碎、絲綢與木柴灰的小幅度傾瀉與堆積。

     薛美峰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火焰勢弱,身後響起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陰恻恻站在光圈外的金,動蕩的火光從下往上簇擁着他,使任何人的面孔看起來都像一尊飲飽了鮮血的邪神。

    他輕聲問:“你幹什麼呢?”薛美峰卻起身,長時間地端詳他,她不說話,心裡面問的卻是“你到底是誰”——随貼身舊衣而來的前世并不是一條眼鏡王蛇,金的前世并不是眼鏡王蛇,那眼鏡王蛇是誰,金又是誰? 如果投靠推理,那推理的結果是一切不存在的都從不存在,你不必相信以前和遙遠。

     但如果願意聽憑感覺偶爾把你擺弄成一個和地面不垂直的角度——斜着、反着、倒過來看自己和這個世界,那薛美峰确信自己一直以來始終能從金身上感覺到那條殺死過她的眼鏡王蛇,即便金自己感覺不到。

     但這感覺如今和林居人的火焰法術相違。

     金眼看着自己的衣服燒毀在火裡,開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種固有認知在被銷毀。

    四年前他和薛美峰第一次見面,那時說不上誰比誰更離奇,因為一個是衣衫狼藉、臉孔挂彩的男人,他的搭讪和猛然間的湊近比起調情都更像是犯罪的前奏,兇惡的毀壞的願望使他笑容猙獰,牙齒森森發亮,可薛美峰始終隻給出一種錯位的回應,仿佛在一應刺眼的明亮中她隻看見幾個暗斑,她看不見危險的身姿與腳步,隻看見皮鞋精彩的弧弓。

    應當呼叫酒店安保或警察的經典場景,她僅僅伸出手指尖逗了逗他袖口懸垂的水晶扣。

    因此是她——固執地把金亂流般的入侵讀取成調情,令局面、氣氛、所有可能性難耐地掙紮着扭轉攣縮,被迫地轉化為她個人的想象——真的變成調情,他們去開了房間。

     那天薛美峰從始至終沒過問金身上發生了什麼,此後也沒有問過。

    如今她冷不丁要那件舊襯衫,金暗自生出一絲欣喜,想這一次就是遲來的補問。

    可是依舊沒有,薛美峰燒了他的襯衫,他們回到酒店套房,躺回床上,薛美峰依舊沒問。

     金知道自己絕不愛薛美峰。

    他愛他的妻子,愛一個牌子的幹邑,愛一款已經停産的古董車型,愛是光滑體面的可言說之物。

    而薛美峰——和這樣一個女人的交往隻能說是文明範疇之外的,狂暴、原始、錯亂,是深淵之下的一隻鐵砧,墜得他滿口血腥味,牙癢,消化酶傾巢而出,舌根僵硬,胃酸翻江倒海。

     因此在薛美峰看起來想要問什麼的時候,金首先翻身而起壓在她身上。

    薛美峰近乎全裸,隻穿一條内褲,金把内褲也扯掉,可仍不能解餓,他的手在薛美峰松弛熟軟的皮肉上摩挲,漸漸地,他把手擡起來,他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體會到體内一股股的血液在橫沖直撞,它們竟變得冰涼,仿佛不再是營養物質而成了劇毒。

    他腦子裡有一些正在成形的活物,在迅速地暴漲,擠占得大腦缺氧,一兩秒鐘走神的間隙,天旋地轉,薛美峰把他掀下去,騎跨上來。

    她一絲不挂,但那姿态不是戈黛娃夫人式的,而是斯巴達将軍沖向波斯人——赤身裸體是因為相信肉身勝過理性,理性不過是人類精神的分泌物,肉體才與神明雷同,神明赤裸光鮮如動物。

     薛美峰俯瞰兇惡而虛弱的男人。

     他有許多人類的問題壅塞在他人類的喉嚨裡。

     薛美峰年紀大了,眼睛老花,還原為蛇的視力。

    她幹脆閉上眼,空氣中豐富的分子頃刻間一擁而上,籠罩着她,親昵地貼住她的臉頰,如果這一刻停頓得夠長,臉頰便能進化出頰窩,捕捉一切溫度,在腦海中建立起熱成像立體圖,酒店壁燈下皮膚金黃如阿波羅的年輕男人金,就會呈現出另一種樣子:他健壯,高大,但全身的熱度繁雜,他的五髒六腑在迅速而不均勻地升溫,表皮處的溫度卻因淋漓的汗水蒸發而快速下降;他的手、腳更冷,像二十個瀕死的小動物心髒,野兔的,珍珠雞的,乃至鼹鼠的,已經快要從紅色變為藍色;一條藍色的低溫氣流不停歇地從金的鼻腔流進肺葉,仿佛一棵冰樹在那裡蓬勃生長;他額頭很冷,但額頭下面的腦子卻很熱,在進行高度的思維運動…… 薛美峰慢慢地吐息,一次比一次更慢,最後像岩蟒捕獵一樣,在咬中獵物前幾乎完全隐匿了自己的氣息。

     熱成像圖中,她此時是均勻的橙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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