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的頭發在腦後紮成一把,幾縷碎發在額前飄蕩。
她把一捧碎瓷遞到老張面前:“師傅,修這個多少錢?”
老張把碗接過來看看,碗壁厚重,花色俗豔,是件過時的便宜貨。
他又把幾片較大的瓷片比畫着拼了一下,發現有一些缺損,但程度都較輕。
他說:“你是要釘還是要漆補?”
“漆補是什麼?”春美問。
“釘就是拿釘子給它們釘起來,也叫锔瓷。
漆補嘛,不上釘,用漆灰,粘膠水那樣把碗粘起來。
”
“哪個牢?”
“都牢。
”
“哪個簡單?”
老張又把碎片看了看:“釘時間短些。
”
“好學嗎?”春美問。
老張把頭擡起來,頭一次打量春美。
此時她自然不像在城裡當小白領時白皙美麗,人清瘦了,打扮也很随意,夕陽把她的影子斜曳出去很長,她禮貌性的笑容淡淡的,裡面并沒有很多快樂。
但她的聲音有種清晰自明的意味:“你教我釘這隻碗,錢我一樣給。
”想了想,又說,“給學費也行”。
老張拿起蒲扇,搖了搖:“你想學徒,那我介紹别人給你。
”
“我就修這隻碗,”春美說,“不用學别的。
你不能教嗎?”
“别人技術好。
”老張說,這是真心話。
春美在夕陽裡站了站,說:“我就找你學嘛!”
老張問她:“你不是這裡人吧?旅遊的?”
春美說:“我從江蘇過來的,去雲南找人。
”
老張問:“那你學徒不是耽擱時間?”
春美的手指在一片碎瓷邊緣輕輕撫觸一下,像是對自己也無奈:“我想修好這隻碗嘛!”
實在是很普通的一隻碗,老張又拿起來看看,現在瓷器修繕的行當又有人氣些,但經濟條件好了,人們拿來修補的更多是名師作品,或者是古董,太金貴的老張總是轉托給同行,他的技術水平幾十年沒有進步,不像小年輕有的志氣高,在國内找老師父學完,還特地去日本再學一遍。
這樣普通的碗,還真在他的業務範圍之内,有點應當應分的意思。
老張把碗收下,跟春美約定明天學徒的時間。
和春美料想的一樣,這中年手藝人從此便隻和她談碗的修繕事宜,沒再動問她要去雲南找什麼人。
那個人春美自己也無從說起。
那是太久遠的事了,她們倆的交集隻發生在千萬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