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濮人在最不設防的時候,遇上了幾年前從第二次平蠻大軍中脫逃的羯族兵,他們早已被遙遠無望的回鄉之路磨損了心智,饑馑與閉塞又把祖先的英雄血中有關于人的部分滌蕩盡,徒留獸的兇狂。
宋講、兜仰幾寨遭遇的這支羯族逃兵盡管隻有百來号人,殺傷力卻幾十倍于遷徙的濮人,他們好幾天前就盯上了這肥美的五六千人,當濮人愈加放松警惕時,羯族兵則愈忍住湧入舌底的鮮甜津液,如虎如蛇地潛行尾随,直到在一個最合适的晦暗黎明,伴随無知覺的濮人走進一個兩面夾山的低坳。
美道的記憶很不分明。
她記得一些嘶喊,來自牛馬鳥雀與婦孺人衆,還有塗抹了她記憶的顔色,先是鋪天蓋地的綠,那是在山坳裡驟然惶恐的一刻——凄厲的打圍呼哨,羯族兵發出的,可放眼四望卻空不見個人!隻有滿眼、滿眼的山坡草木!綠!綠!誰在學夜枭發出渴血的長笑?!
之後全是紅。
人——
馬上的人,馬上挺舉刀槍殺人的人。
地下的人,匆忙拿起刀棒、鍋鏟、竹笛與石頭抵抗的人。
紅色是聲音的顔色,是蘸血的槍頭與刀尖反複捅進人的身腔的嗤嗤聲,是殺人濺血的狂笑聲,是馬蹄踏斷人骨的脆聲,還有陌生與熟悉的語言——濮人與羯人的語言混雜的嚣亂聲,互相聽不懂,但都知道說的是什麼。
代代相傳的古老歌裡唱過,在祖先良哥與阿妹的時代,濮人與鳥獸萬物都可交流,因為那時大家的語言是通的。
後來人成了人,鳥獸仍當鳥獸,語言就分開了,隻有歌還相同,所以平日裡說話,更重要的時候唱歌,人說話時鳥獸風雨不理,唱歌時鳥雀來降,風雨和聲。
現在濮人和羯人的語言一霎相通,因為人在這時做回了鳥獸。
天地倒懸,是美道給人倒拖着頭發拽上馬背。
美道劇痛。
她掙紮、踢打、唾罵、抓撕,一記刀柄夯在她臉上,令她額角溢血,頭腦昏沉。
颠踬的馬背上,美道想到的是所有慘死與苟活的濮人都一同想到的事情,她想到村寨的木栅、籬牆與堂瓦,有敵來犯,人到堂瓦樓上瞭望、傳聲報警,寨牆可以拒敵。
馬背腥熱硌硬,搶劫了她的人馭馬在林莽中穿行,轉眼這人像個泥胎似的咕咚落到地上,美道又給另一個人拖拽下來,現在她已沒力氣掙紮,随人把她拖到陰暗灌木叢裡。
她隻在心裡用自己也聽不清的聲音慢慢地叫:“阿媽,阿媽……”
水喂到她口裡。
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