衫給人攏好了。
流到眼睛裡的血給人擦拭掉,有人扶她起來。
臘涅的臉終于映進她眼睛裡,他蹲在她面前,等她從鳥獸變回人。
仿佛幾輩子前有一場很好的開場白蘊藏在心裡的,但什麼也不必說了,已是上輩子的事情。
臘涅隻等美道蘇生過來,便背起她上路。
他把她背到濮人們聚集藏身的山洞裡。
五六千号人,如今剩下七八十個,加上臘涅等幾個受傷不重的年輕人零零散散搭救回來的,最後也沒湊滿百數。
羯匪還在山坳裡搜尋,也不知怎麼被他們探聽到,濮人的遷徙隊伍裡藏着珍異的寶物,羯人料定是金子。
山洞裡,僥幸逃命的濮人巫醫把護了一路的包袱打開,露出寶物的真容:一半是紅藤樹的老根,一半是它的新枝。
這是祖先留下的神樹,有它便有如祖先在世。
過了一天,煙塵飄進山洞,羯匪放火熏燒山坳。
巫醫把樹根與樹枝切碎,紅色的汁液在地上肆意流淌。
無水可煮,碎根枝便按等份發送到各人手裡,不論男女老幼,大家一起送進嘴裡,咀嚼吞咽。
女子們圍坐在裡圈,低聲哼吟,男子們圍坐在外圈,在調子最低回處輕輕應和。
枝根發放到臘涅手中,巫醫遲疑了,這個黃昏時分昏倒在宋講寨口的外族人,已喝過一次藤汁——巫醫隻知道,外族人喝一次藤汁,便受祖先認可,歸化濮人;天生的濮人喝一次藤汁,會回到祖先所在的國度。
歸化的濮人再喝一次藤汁會如何?這樣的知識也許曾經有,但已在漫長的部族遷徙曆史中流亡散逸。
巫醫把枝根收回,繞過臘涅。
臘涅攥住他的手腕,用不熟練的濮語問:“我原來是誰,從哪裡來?”
巫醫歎息一聲:“你昏迷在寨外,喝藤汁前,問過你一次,你說你叫丁甲。
其他的,這裡沒有人知道了。
”
巫醫把枝根發放完,丁甲——臘涅又到他面前,伸出手讨要枝根,要來後塞進嘴裡,咀嚼吞咽。
濮人吃過皆死,他最差也就是死。
美道吃過枝根,嘴唇紅紅的愈發嬌豔。
她撥開越來越濃暗的煙塵,在人群中尋望到臘涅。
她要告訴他:“我是兜仰氏的,叫兜仰美道,你是宋講的臘涅阿哥。
最難的花樣要九十九根彩線編,阿塔說我會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學會。
”
她沒起身,沒動也沒說話,祖先的國度已然降臨。
丁甲——宋講臘涅陷入無明時,仍未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