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與樹木相錯,漸遠漸模糊。
春美沒有開去雲南,她調轉車頭回家。
春美去雲南是因為她的母系基因的主要分布點在那一帶。
所謂的母系基因存在于人體細胞内一種名為線粒體的細胞器中,是一種環形DNA結構,它由母親向女兒傳遞,代代不絕。
就像順着Y染色體能找到人類生命譜系的男性先祖,順着線粒體DNA則能找到女性先祖。
春美未婚,和男友暫時沒有結婚生孩子的打算,即便有打算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會生下女兒,而人的一生與死亡貼面的概率并不取決于你的年齡、性别、人生軌迹的安排,它突然而至如同生之無常。
春美亦無女性血緣姐妹,同父母關系也冷淡疏離,他們自從小九歲的弟弟出生後,便更愛憐這第二個孩子,春美自己的性格也有不容轉圜的地方。
因此她想或許到雲南找到先母同宗的女子,她便能重新面對家裡壓箱底的一疊檢查單,從常規的血液、B超、核磁到普通人一般不會碰到的微創穿刺,結果都很不好。
檢查單的最後一份是基因檢測,這種項目是現在惡性腫瘤檢測的常規内容之一,目的是檢測一個人罹患癌症的可能性,有的人患癌是意外,有的人則是基因天生劣勢,這方面的區别十分重要,治療方案上大有不同。
也就是這份基因檢測喚起春美幾乎忘卻的記憶,她想起那位日本女明星千山萬水地尋找自己的母系血緣姐妹,現在春美早已忘記那兩位姐妹的長相,卻回想起女明星和她們擁抱時交疊緊貼的臂膀。
現世的母親已久疏問候,也許遠古的母親在人間仍留有痕迹。
回程路途中,春美用補好的花瓷碗吃飯,有時思考食物的營養有幾成能供應給健康細胞,幾成會被癌細胞吸收。
她頗幽默地想到,癌細胞也并不壞,細胞并沒有好惡,它對人類的意義與标準一無所知,它們也隻是存活。
到家後,春美帶着檢查單去醫院找主治大夫,手術成功的概率隻有百分之二十,這已經是國内該項腫瘤最好的專科醫院的數據,醫生的态度很開放,動手術拼一拼也行,不動手術保守治療也行,人少受罪。
春美變更了出行前的決定,她決定動手術。
她并不是抱着搏出一線生機的勇毅,她隻是對死亡的虛無多了解了一點。
是出于知曉而非恐懼或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