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

首頁
小城,我去看望他們,發現母親完全地素面朝天,連潤唇膏都沒有擦。

    一開始我以為是搬家累了,無心打扮,但那次我和他們住了四天,母親一天都沒有化妝,并且有一次我找牙線,把衛生間的鏡櫃打開,裡面屬于我母親的化妝品隻有一罐美加淨面霜。

    新房裡母親連隻梳妝台也沒放,她早上起來,刷牙洗臉,拿梳子把花白的短發唰唰梳兩下,把美加淨拿出來,撚一坨在手心,往兩邊臉頰橫豎一抹,就好了。

     那時候母親才六十出頭,臉上皺紋不多,皮膚仍算飽滿而富有彈性,但她忽然就不化妝了。

     老照片上的母親燙着大波浪,畫着時興的細長而深黑的彎眉,耳朵上戴着香港女明星一般的橢圓形鑲水鑽的大耳環,她是如此年輕而時髦,但她的單眼皮的眼睛上沒有貼假雙眼皮,這雙眼睛狹長而微微上挑,是美麗而自知的一雙眼睛,同嘴角一起微笑着。

     而我年幼時那個在梳妝鏡前打扮個沒完的母親,卻用雙眼皮貼、眼線筆和眼影把一雙美麗的丹鳳眼喬裝成了雙眼皮的圓眼睛,她畫幾筆,擡起女兒的臉看一看,最終把她的眼睛化得和我一模一樣。

     她畫眉也不是把眉毛化成老照片上的樣子,而是用刮眉刀把細長的眉毛刮短、加粗,把眉峰刮平,找新的位置畫上新的眉峰,最後她端詳鏡子,确定這雙眉毛和我的一模一樣。

     然後她撲粉,打陰影,把自己圓臉的臉頰兩側打出模仿高顴骨的陰影,把鼻頭增大一些,下巴拉尖。

     那時候我還小,旁觀母親化妝如觀賞一場表演,我不知道她創造出的那副臉孔來自什麼人。

     化妝的時候,化妝之前和之後,她都不笑。

    畫完以後,她盯着化妝鏡,認真地檢查,确認一項工程被精确地完成。

     我的記憶裡她也從來沒有留過大波浪,她總是一頭齊耳短發,用一個黑發卡把劉海别到頭頂,過節時額外戴上她僅有的首飾,那條珍珠項鍊。

     我從未見過照片上的母親,也從未見過照片上她依偎着自己胳膊的溫柔甜蜜的笑容——那個時代經典的拍照姿勢之一,是城市裡常進電影院看電影的時髦青年的流行pose,看的不是鄉下露天廣場的《英雄兒女》,是城裡新上映的《廬山戀》。

     而我母親是從鄉下進城的打工妹。

     照片上的母親絕不超過十八歲,而母親說自己二十六歲才進城打工。

     那十八歲以前她在鄉下,不太可能拍一張如此洋氣的影樓照。

    即便拍了,她笑的時候,也應當是我記憶裡那種樣子,一笑就露出牙花,兩邊顴骨往上聳,她一輩子都這樣笑,不可能在十八歲的照片裡笑得如此矜持而嬌美。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