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蔥炒蛋。
我正處在想象力旺盛的年紀,便把母親倚窗閱讀的樣子當作素材,演繹出一個天才少女出身農村,家境貧寒而不得不辍學的悲劇故事,這故事還有個尾聲,就是少女自尊自愛,雖然沒能讀大學,卻毅然考到了會計證,并且一有機會就如饑似渴地讀書。
我把這樣悲慘而動人的故事寫到作文裡,成為範文,獲得了老師的點名表揚,并要求原型即我的母親在下一場家長會時務必到場,當面接受贊美。
母親卻說:“不去。
”
我問為什麼。
母親說:“不想去。
”
為什麼不想去。
“不想看見你們老師,不像好人。
”
摸着良心講,那位語文老師是真正不可多得的好老師,她耐心、寬容,體諒每一個人的難處,即便我的家長會從此以後全都是家政阿姨代開的,她在看到我的哭喪臉之後也再沒有苛責過一句。
現在我回想母親忽然宣布全職在家,似乎就是在開過一次家長會之後。
其中的關竅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場家長會沒發生任何值得談論的事,會後的自由交流部分有個傳統,各科裡最好和最差的學生攜家長到講台前接受表揚或批評。
新來的語文老師——表揚我作文好的這位——期待且鼓勵地望向我,我轉頭尋找我的母親,卻發現她竟然趁會後人流混亂溜走了。
于是輪到我到講台前,我就像個丢了尾巴的壁虎,感到自己又秃、又短、又難過。
語文老師問我:“夏語冰,你媽媽呢?”
我說我不知道,剛剛還在的。
開會時家長都坐在學生的位子上,學生搬個塑料小凳子坐旁邊,因此老師知道我母親的确是出席了家長會的,我并沒有撒謊。
老師也伸長脖子找了找,沒找到,她拍拍我的肩膀:“沒關系。
”又問:“你媽媽是不是姓江?”
“沒有啊,”我說,“我媽媽跟我一樣,姓夏。
”
老師沒有再問别的。
那天回家,我打開家門,母親便向我走來,樣子像是之前正坐着,也許就坐在她常看書的窗邊。
我很憤怒。
我說:“你幹嗎突然走了?所有同學家長都沒走,就你走了!連挨批評的家長都沒走,隻有你走了!”
她沒有說話,也不再向我走近。
她轉身去了廚房,不久,傳來爆鍋的聲音。
我回到我的小房間,把筆袋、課本、練習冊一樣一樣從書包裡掏出來,乒乒乓乓往寫字桌上砸。
廚房炒菜的聲音均勻而恒定。
書包掏空了。
我把包往地上一摔,沖到房門口大喊:“我不是你女兒吧?我一直都覺得我不是你女兒!你也不是我媽!”
我聽到“嗞啦”——一大把青菜扔到油鍋裡的聲音。
這個聲音蓋住了一切聲音。
我昏了過去。
昏倒的原因是青春期貧血。
我醒的時候母親在打電話,那時父親剛下班,正巧沒有開單位撥派給他的車回家,坐公交回來的,人剛到小區門口,我母親尖聲命令手機另一頭的父親攔截出租車。
同時她的另一隻手舉着家裡的座機聽筒,在跟120急救中心交涉,要求他們快派急救車。
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