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我和母親的這場争吵就被随後的動亂給替代掉了。
等一切結束,從醫院回到家,我大概是不知道說什麼,就對母親說:“趙老師問我,你是不是姓江。
”
“你怎麼回答的?”母親問。
我感到莫名其妙:“我說你姓夏啊。
”
“老師還問什麼了?”母親那時候在飯桌上整理我的看病收據,似乎隻是随口問問。
我說:“沒問什麼。
你反正走了,她還要跟别的家長說話呢。
”
“那時候我摸到錢包沒在身上,以為丢了,急得出去找。
其實是沒帶出門,在家裡。
”母親說。
“你去了哪裡?”我問。
“馬路上、家裡,就是我今天去過的地方。
”她說。
但我問的不是這個。
也許是昏厥的後遺症,頭腦還沒徹底清醒,或者醒過來以後又被醫院抽了好幾管血,加重了頭暈。
昏倒的時候,我仿佛回到小時候,有人抱着我坐在火車上,火車開起來,我看見母親在玻璃窗外的站台上追着車跑,邊跑邊向我揮手,不知道是和我再見,還是要我回去。
因此在飯桌邊和母親說話時,一瞬間我有點恍惚,又想到了昏倒時做的夢,夢裡面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火車要去哪裡,母親又會去到哪裡,深深的困惑直到醒了那麼久,似乎還纏繞在我身上,使我脫口而出,問:“你去了哪裡?”我問的是夢裡的人和旅程。
可能孩童的生活太簡單了,對現實記得很泛泛,卻對一個夢念念不忘。
我後來也問過母親這趟火車之行,母親說她抱着我坐火車是真的,因此她在車窗外追我是不可能的,而我就是那次在火車上撞到了頭。
但夢的感覺太真實了,使我一想起母親,就會想起她在站台外奔跑揮手的虛拟形象,使得母親在我的印象中從此和奔跑就密不可分了。
後來,當我在上海接到電話,說母親死于車禍,首先映入我腦海的,也是那個傾身向前、兩臂在空中揮舞的形象,隻不過是被移植到了斑馬線上,既動态,又靜止,直到肇事的皮卡把她撞飛。
母親的死亡是她和父親搬到海邊小城就注定了的。
那座城市空氣清新,風景宜人,民風淳樸。
城市交通守則裡有這樣一條:一切車輛無條件避讓行人。
因此那座城市裡沒有行人指示燈。
一切車輛在行駛過程中,隻要看到斑馬線上有人,必定會減速讓行,此規定适用于一切情況,無論是直行還是轉彎。
在小城裡住了十多年後,母親回原來的城市探望朋友,在過馬路時,她下意識地遵循了自己日常的交通習慣,她沒注意到行人指示燈正鮮紅地亮在對面,她徑直穿了過去,皮卡呼嘯而來。
由親人的死亡而産生的感慨如果不是悲傷的,仿佛就不能算是人話。
我的确是悲傷的,但悲傷之外,還感覺到如此意外而果斷的結局竟和母親一生的氣質非常契合。
這并不是說我認為母親死得好,我隻是覺得這場悲劇雖說是意外,卻讓人有種幻覺,仿佛這不過是母親一輩子所作所為當中的一件,一貫的幹脆利落,沒有解釋。
我本人在上海工作,父母去世後就和小城再無交集,因此舉辦葬禮的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