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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先看見我穿着學位服的研究生畢業照。

     照片下面壓着一張信紙,展開來是一片空白。

     這不太像是一封母親寫給我的信,在人生的暮年絮絮叨叨地給女兒寫一封充滿溫情的家書,和母親的脾氣不符。

    信封上沒有貼郵票,因此也無法判斷要寄多遠。

    隻有照片确定無疑是我,正如那張老照片确定無疑是她。

    不過她自己的照片是一定不要人看見,因此縫進了呢子上裝的内襯裡面,我的畢業照卻是要給人看的,要寄出去。

     這個人是誰? 母親一貫是個不多費事的人,她給人寄我的照片,那這個人一定很願意看見我的照片。

    我卻從來不知道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很容易想到這可能是我的親生父親,母親的前夫,但關于這個親生父親我唯一知道的消息是,母親嫁給我父親前的婚姻狀态不是“離婚”,是“喪偶”。

     那還能是誰? 那天我捧着鐵皮月餅盒,把裡面的證件翻了個遍,又把堆好的兩個紙箱全都翻亂,還在那一堆夾雜着雜志、報紙、超市小票和話費收據的廢紙堆裡大大翻檢了一通,我想找到母親往年的體檢報告,哪一年的都行,我想知道母親的血型。

     我本人的血型是B型血,隻要知道母親的血型,再想辦法弄清我親生父親的血型,這三個血型的匹配程度就能告訴我點什麼,比如我母親到底是不是個人販子。

    當然這樣說不對,我母親不可能是人販子。

     但她是誰——我的母親是誰? 我是誰? 真正生我的人又是誰? 信封放了很多年了,已經泛黃。

    所以很多年前,也許就是我拍這張畢業照的時候,照片一拍出來,我母親就打算把它寄給一個人,隻是最終又作罷了。

     離奇的是,我在廢紙堆裡找到了母親五年前配老花眼鏡的視力檢查單,找到了她沒扔幹淨的父親的一份體檢結果,找到了她看養生節目記的筆記,上面寫着“每天早上六點整拍腦門三十三下”,還有各種雞零狗碎的票據和紙箋,唯獨沒有找到母親的體檢報告。

    仿佛在我心血來潮想找這東西之前——的很多年,母親就知道我總有一天會這麼幹。

    因此每一年的每一份體檢結果,她都扔得幹幹淨淨。

     這一切仿佛科幻小說裡的認知過濾器,它向我層層施法:最開始我沒注意到房子被收拾得這麼幹淨,後來我沒注意到自己竟從不知道母親的血型,最後我沒注意到這麼多年,我始終在這些重大條件缺失的前提下平穩而安逸地生活,生活得如同童話,仿佛幾十年前母親把我抱上火車,我們就一起駛向了一個雲遮霧繞的幻象國度。

     這不是親人死亡後你發現她原來過着你所不知道的精彩人生。

     這更像是牛頓三定律宣告破産,人類發現地球竟然真的被一隻宇宙烏龜馱在背上。

     因此我的反應也同所有目睹異象的人類一樣:那天我什麼都不再找了,我賣掉了廢品,收拾好一箱半的遺物,第二天上午辦完水電煤氣過戶,下午飛機回了上海。

    回去後的第三天,遺物托運到了,我把它們搬進我自己家的儲藏室,蹬了兩腳,把它們紮紮實實地蹬進很深的角落,再也沒去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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