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黑色照片都是海邊風景,是夜裡的海,照片裡偶爾有一隻毛發蓬亂的雪納瑞,我母親養的狗,巧巧。
不知是天氣還是海水成分的問題,我去的時候是陰天,海天一色,都是灰的。
小城的旅遊季在盛夏,一月份這裡寒風刺骨,冷得寬廣透徹,海邊一線淺淺的沙灘,沙地外沿鋪滿碎石子。
沒有人,淺海處漂着兩隻破敗的小艇。
我在木頭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椅子冷成了鐵,半分鐘後,我的屁股就成了兩塊凍火腿,迅速地麻了,在想走而動不了的時刻,一個初中同學發來消息,她幫我打聽到了初中語文老師的電話。
蹒跚回到酒店,我坐在窗邊撥通了老師的電話,非教師節聯系幾十年沒問候過的老師,實在是尴尬,家傳的冷漠這時候又發揮了用場,我跳過虛僞的寒暄,直接問老師:“有一次開家長會,我媽去的,您以為她姓江,您還記得嗎?”
老師困惑地回憶着:“哦……想起來了,對的,有這麼一回事情。
你媽媽還好吧?”
“她還好,”我說,“黃老師,那位姓江的跟我媽媽長得像嗎?”
老師說:“……粗看倒是不像,但細看看,又有一點,主要是那副眼神——”
“眼神?”
“就擡起頭看人的樣子,那時候我站在講台上,你媽媽擡起頭,我一看,一下就想到那張照片了。
”
又是照片。
窗外黃昏将盡,玻璃窗變成了塗銀的鏡子,室外風景逐漸虛幻,我看着自己的臉映在窗上,輪廓越發清晰,沒來由地想起不知在哪裡看見的話,說的是人一輩子不可能看見自己的面孔,我們看見的隻是鏡像、倒影、照片、錄像。
一旦認識到這些圖像是酷似本體而又非本體的拟相,人就獲得了意識,混沌的思維中浮現出一個難以界定其概念,但又絕對确定其存在的,自我。
我的照片,與無字的信紙。
母親的照片,與封死的衣服襯裡。
黃老師說,她所說的照片是一張她從旁人手中見到的肖像照。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黃老師師範畢業分配到一所小學,從實習老師當起。
那時的城市尚屬前現代的遺存,一輛皇冠面包車半小時能兜完一圈,上街碰到二十個人,其中十個人有點面熟,另外十個攀談上三句話也能夠沾親帶故。
在那樣一座城市失蹤一個人,一個青年女教師,消息很快就在熟人圈子裡傳開了,過上一個休息日(那時還是單休),禮拜一重新上班,同行之間也在互相打聽問詢,有誰見過這位教語文的小江老師,她有兩個禮拜沒去學校上班,上周她父母開始尋人,到如今已經急壞了。
消息最後從火車站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