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江偉國家裡看了很久,久到江偉國又為我添了一次茶水。
看完後,我把信紙還給他,告訴他我是江月華的女兒,并拿出母親的小照。
那天回酒店之前,我買了一包煙,一提啤酒。
晚飯依舊是外賣,飯後甜點是煙和酒。
江月華師範畢業後當上小學教師,上班路線穿過一片開放式城市公園,某個冬日,她幫學生畫班級海報,走出校門時天已黑透,回家路上經過公園時,她被人拖進樹林。
萬幸沒有被滅口,也沒丢錢,僅受到一些皮肉傷。
報警了嗎?
一開始要去的。
後來呢?
後來又覺得……
覺得什麼?
後來就……沒有去。
……哦。
哦。
再後來……
怎麼樣?
再後來,那個人死掉了。
知道是哪個人?
一開始不知道,後來被月華找到了。
怎麼找到的……我們也不清楚,月華說是那個人,原來就住在我們家隔一條弄堂後面。
這種事情……也不好多問,月華說是,那我們就……這種事情怎麼問呢?說是就是了吧!她講那個人戴眼鏡的,牙齒是這樣子地包天的,還有講話的聲音,她路上碰到那個人,就把他認出來了,是她學校裡的電工。
我們也不敢多說什麼,怕刺激她。
但是麼,戴眼鏡的人,地包天的人,不是光那一個,對吧?聲音麼,怎麼認得出來呢?那段時間她不開心,我們不好多說。
大家都很難挨的。
那麼,“那個人”就死了?
死了,月華走以後,報紙上登了這件事——
你們在報紙上尋人找她了?
不是的,是“那個人”死了的事情,上報紙了。
一開始我們不知道死的就是他,隻知道河裡撈起來一個人,後來才知道死的原來就是月華講過的那一個。
人都死了,我們就想叫月華回家來,一個人在B城有什麼意思呢?她又曉得我兒子滿月,肯定跟我們這裡的人還有聯系,不然怎麼會知道?但我們那時候也不知道她到底跟誰在聯系,問來問去,沒問到,也就隻好讓她去了。
我問江偉國:“‘那個人’什麼時候死的?”
江偉國說在我母親離開A城之後,後來又改口,說那是報紙上刊登報道的時間,仔細想想,倒有可能在母親離開A城之前,或者是前後腳。
啤酒罐拉環開啟的聲音,打火機點火的聲音,吸煙過肺的聲音,酒精滲入血管在太陽穴一下一下搏跳的聲音。
迷醉與眩暈在四肢百骸裡流竄,交織成一座向上無限延伸的通天塔,塔裡不通文明的光電,幾十年前的樹林在醉醺醺的想象裡沖破鋼筋水泥,黑魆魆的枝葉在塔中抽拔舒展,陰郁地掩藏住兩道動作激烈的人影,好幾個瞬間裡,我看見厮打的手臂與腿腳猝然分裂出千百條,又收斂回人形。
尖叫、嘶吼、謾罵、喘息,樹林邪惡地靜默着……
通天塔地基最深處的混凝土大底闆迸出第一條裂隙。
黑色的火焰從裂隙裡鑽出來,順着縱貫上下的消防井眨眼登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