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灰塵還是堿面。
我懷疑有時母親會躲過我的耳目,在征得店主同意的情況下,會直接把頭發浸入那個裝着皂液的桶裡。
她會慢慢轉過身來,臉上濕漉漉的,水從屋裡的水龍頭流出來,落到她的脖子上,流過她黑色的睫毛和瞳孔。
她像炭筆畫出來的濃密眉毛,泡沫落在上面,呈現出灰色;水在她額頭上畫出一道弧線,變成一道道水珠和肥皂泡;水滴順着鼻子滑向她的嘴,她用紅色的舌頭接住,好像在說:很甜美。
我不知道她怎麼能同時出現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她穿着天藍色的睡衣走進地下室,頭發泡在肥皂桶裡,衣服上的帶子從她肩上耷拉下來,落在手臂上;同時她又在我們的廚房裡,用水沖洗頭發,水流在頭發表層形成了一層膜。
當然是我睜着眼睛做夢,我無數次這樣想到她,無數次感到痛苦難堪。
那個賣肥皂的肥胖男人并不滿足于袖手旁觀。
他在夏天會把皂液桶拖到外面,太陽在頭頂暴曬,他光着背,額頭上頂着一塊白手絹。
他用一根長棍子在桶裡攪來攪去,滿頭大汗地卷起阿瑪利娅油光發亮的頭發。
這時街道上有一輛壓路機,推着灰色的大石碾慢慢向前移動,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
開車的是個男人,個子不高,但肌肉發達,他也光着背,因為出汗,腋下的汗毛粘在一起。
他穿着一條工裝褲,沒扣扣子,他穩坐在駕駛座上,腹部凹陷進去,讓人有些害怕。
他端坐在車上,看着阿瑪利娅烏黑發亮的頭發從傾斜的桶裡滑落,在石頭地面上蔓延,揚起一陣蒸汽,飄在空中。
我母親的頭發就像瀝青,在身體其他隐秘的地方,汗毛也很重。
那些地方對我來說是禁止的:她不允許我碰她。
她會讓頭發全部垂下來蓋住臉,把後脖頸露出來,讓太陽來曬幹。
電話響起,她忽然擡起頭,垂向地面的濕漉漉的頭發飛向空中,幾乎挨着了天花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