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下去。
他時不時會停下來,充滿怨恨的語氣變得親昵些。
他殷勤地從櫥櫃裡拿出很多瓶瓶罐罐,裡面裝着薄荷糖、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餅幹,還有一罐黑莓果醬,雖然長了黴斑,但他說還可以吃。
我先是拒絕了他的好意,後來無法回絕,就吃了起來。
他又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但常常不太記得發生的事情,還有具體的日期。
那是一九四六年還是四七年——他在努力回憶——最後他改變了主意,得出結論說:那是戰後。
戰後,卡塞爾塔首先看到,應該利用我父親的才能,讓大家生活得更好一點。
說實在的,必須承認這一點,如果沒有卡塞爾塔,我父親會繼續給城區的商店畫山水、月亮、棕榈樹、駱駝,基本不掙什麼錢。
但卡塞爾塔很聰明,他長得像阿拉伯人一樣黝黑,有一雙賊溜溜、比鬼都精明的眼睛,他已經和那些美國海軍打成一片。
他不是把女人介紹給他們就是把其他商品賣給他們。
卡塞爾塔主要針對那些想家的士兵。
他沒有給美國海軍看那些賣身的年輕女性的照片,而是在他們身邊轉悠,促使他們從錢包裡拿出留在美國的女人的照片。
一想到家裡的女人,這些士兵一下子就變成了孤獨脆弱、焦慮不安的孩子。
卡塞爾塔就跟這些士兵交談,說好價錢,把照片拿過來,帶給我父親,讓他照着畫一張油畫。
我也記得那些照片。
即使後來沒有卡塞爾塔做中間人,我父親也有很多年都在做那門生意,畫照片裡的美國女人。
那些美國士兵魂牽夢繞,反複看那些照片,這讓照片上的女人變得模糊不清。
照片上是他們的母親、姐妹、女朋友,她們都金發碧眼,面帶微笑,都燙過發,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脖子和耳朵上都戴着首飾,看起來特别像标本。
另外,那些照片就像阿瑪利娅錢包裡保存的照片,就像任何被思念腐蝕的照片,它們已經失去了光澤,通常四個角折了,上面有裂開的白色印子,劃破了照片上的人臉、衣服、首飾、發型。
那些帶着欲望和愧疚感保存這些照片的人,在他們的想象中,那些面孔也奄奄一息。
我父親經常從卡塞爾塔手中接過照片,用大頭針将它們固定在畫架上,他三下五除二就會讓一個女人出現在畫布上,看起來像真的一樣:母親、姐妹、妻子,她們都看起來充滿懷念,而不是讓人懷念。
照片上的裂縫消失了,黑白照片變成了彩色的,變成了有血有肉的人,記憶中的樣子通過繪畫的技巧得以實現,使迷失、寂寞的男人心滿意足。
卡塞爾塔會過來拿起畫好的畫,留下一些錢就走了。
“因此,在很短時間内,”我舅舅接着說,“我們的生活發生了變化,靠那些美國大兵的女人,我們每天都能吃上飯。
”他也能吃上飯了。
因為他當時沒工作,在征得我父親同意的情況下,我母親會給他一些錢,有時也可能偷偷給他。
總之,經過很多年缺吃少穿的生活,一切都好起來了。
如果阿瑪利娅做事情考慮後果,如果她沒摻和進來,不知道他們會幹成什麼大事兒呢。
據我舅舅說,他們當時前途遠大。
我想到了那些錢,也想着我母親,想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