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在那所房子裡出生的。
我穿過大門,在低矮簡陋的建築之間轉來轉去,腳步笃定自如。
我進入一個布滿灰塵的大門,大廳裡的瓷磚凹凸不平,沒有電梯,台階上的大理石有些發黃脫落。
那套房子在二樓,我至少有十年沒有進去過了。
爬樓梯時,我在腦子裡重新構建了一下房子裡的格局,以便在進入那個空間時,不會感到太大的沖擊。
這所房子有兩個房間和一間廚房,門開在一個沒有窗戶的走廊上。
房子左邊最裡面是餐廳,形狀不規則,那裡有一個放銀器的櫃子,但我們家從沒擁有過銀器,還有一張用于節日聚餐的桌子和一張雙人床。
我和兩個妹妹就睡在那床上,晚上我們仨總是要争吵一番,決定誰應該做出犧牲,睡在中間。
這個房間旁邊是狹長的洗手間,有一道很窄的窗戶,裡面隻有一隻馬桶、一隻移動式搪瓷淨身盆。
然後是廚房,那裡有一個水池,我們早上輪流在這裡洗漱。
廚房裡有一套很快就過時的白色陶瓷爐竈,挂鍋的地方有大大小小很多銅鍋,阿瑪利娅總是把它們擦得锃亮。
最後是我父母的卧室,旁邊是一個令人窒息、沒有燈的儲物室,裡面全是無用的東西。
我父母親的房間是禁止進入的,因為空間太小了。
雙人床對面是一個中間帶鏡面的衣櫃。
右手邊的牆上有一張梳妝台,上面有一面長方形鏡子。
在另一端,在床和窗戶之間,我父親的畫架就放在那裡,這是一個很結實、很高大、底座很厚實的架子,已經被蛀蟲咬得不成樣子,上面挂着一塊髒兮兮的、擦畫筆的破布。
在距床邊幾厘米遠的地方,有一個箱子,裡面胡亂地放着顔料:白色顔料管最大,也是最容易辨認的,即使裡面的顔料用完了,已經卷到了有螺紋的頸部。
許多小顔料管也很引人注目,有的是因為有着童話裡貴族般的名字,比如“普魯士藍”,有的讓人聯想到毀滅性的災難,如“錫耶納焦土紅”。
箱蓋是一張活動的硬紙闆,上面有一個裝着畫筆的筆筒,另一個容器裡裝着松節油,那像一攤五顔六色的海灣,畫筆會把它攪和成流光溢彩的大海。
那片地上的八角形地磚,被畫筆長年累月滴下的顔料覆蓋了,變成了灰色。
畫架周圍都是一卷卷準備好的畫布,是我父親的雇主提供的;這些人在付給他幾裡拉後,會把那些畫賣給街頭小販,都是些在人行道、城區市場、鄉村集市上賣東西的人。
屋子裡充滿了油彩和松節油的味道,但我們都已經聞不到了。
阿瑪利娅和我父親在那個房間裡睡了近二十年,她從來沒抱怨過。
然而,讓我母親抱怨的是,我父親不再為美國士兵畫女性肖像,或畫海灣的景色,而開始繪制半裸跳舞的吉蔔賽女人。
我當時不到四歲,那段記憶很模糊,更多的是聽阿瑪利娅講的,而不是自己的親身經曆。
卧室牆壁上擠滿了色彩鮮豔的異國女性,其中還夾雜着用紅色畫筆畫的裸體素描。
吉蔔賽女人的姿勢,大多是我父親仿照一些女人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