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并不是醫學家所說的“病态生理”——哦,完全不是—這隻是一種冷漠專注的好奇心,隻是生活在為他的藝術提供一些注腳。
他喜歡把生活描繪成荒誕不經的樣子,看到生活束手無策地變成取笑、譏諷的對象,他感到其樂無比。
他鄙視有意的惡作劇,喜歡讓事情自行發生,他隻須偶爾稍加點撥,車輪就會啟動,直朝山下滾去。
他喜歡騙人取樂,騙得越省力,他越得意。
不過,這個危險人物拿起畫筆的時候的确是一個優秀的藝術家。
大叔一個人陪孩子們待在屋裡。
大叔說,他要化裝一下,給孩子們取樂。
孩子們等了半天他也沒露面,他們跑下樓去,看見一個蒙面人正把桌上的銀餐具裝進一個口袋。
“嘿,大叔,”孩子們高興地喊道。
“我化裝得像嗎?”大叔說着揭下面具。
這就是雷克斯的黑格爾三段論式幽默。
命題:大叔裝扮成竊賊(逗孩子們樂);反命題:那人的确是一個竊賊(逗讀者樂);結論:那人還是大叔(愚弄讀者)。
雷克斯就喜歡在他的作品中表現這種“超級幽默”。
他說這是他的新發明。
有一天,一位大畫家在高髙的腳手架上一步步倒退着審視剛剛完成的壁畫。
再退一步他就會掉下來。
這時如果有人大聲發出警告,也許會使畫家喪命。
畫家的助手十分冷靜,他将一桶顔料甩到了那幅傑作上。
多麼有趣!可如果讓聚精會神的畫家繼續倒退,終于一腳踏空—卻讓觀望的人白白地盼着那桶顔料,豈不是更加有趣!因此在雷克斯看來,一方殘忍而另一方輕信,這正是諷刺藝術的根基。
(另外,諷刺也是一種虛假的推理,誘惑人們再次上當。
)在現實生活中,假若一個瞎眼乞丐拄着拐杖愉快地摸索到油漆未幹的闆凳前打算坐下,雷克斯會一動不動地袖手旁觀。
這件事隻能為他的下一幅小畫提供素材。
然而這套理論卻不适用于他對瑪戈的感情。
對待瑪戈,即使從藝術的角度來講,雷克斯的畫家氣質也超過了諷刺家的氣質。
他感到有些氣惱的是,和瑪戈重逢竟使他格外高興。
當初他拋棄了瑪戈,那隻是由于擔心自己愛得太深而不能自拔。
現在他首先得查明她是否真正在和歐比納斯同居。
他看了看表—十二點。
他看了看錢夾—空的。
他穿上衣服,步行到頭天夜裡去過的那所公寓。
雪花輕輕地,綿綿不斷地飄落下來。
開門的正好是歐比納斯本人。
他起初沒有認出眼前這位滿身白雪的來客。
可當雷克斯在墊子上蹭淨了鞋擡起頭來時,歐比納斯立即對他表示了熱忱的歡迎。
頭天晚上這個人給歐比納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僅因為他機敏、大方,而且因為他相貌奇特——蒼白,凹陷的臉頰,厚嘴唇,再加上一頭古怪的黑發,醜得不乏魅力。
另外,歐比納斯還高興地想起瑪戈在談到晚會時說的話:“你那個畫家朋友醜得令人作嘔—我甯肯死也不願意吻這樣醜的男人。
”多麗安娜對他的評價也很有意思。
雷克斯道歉說,他這樣來訪有些失禮。
歐比納斯和善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