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人都好嗎?”康拉德問。
歐比納斯躊躇了一下,說:
“别提了,烏多。
最近我家出了幾件不幸的事倩。
去年我們分開過了—我和伊麗莎白。
後來我的小伊爾瑪得肺炎死了。
如果你不在意,我們最好談點别的。
”
“真不幸,”康拉德說。
兩人都沉默了。
歐比納斯想,和這位老朋友談談自己的這樁風流韻事一定會很有意思,因為在烏多眼裡他是個腼腆的老實人。
但歐比納斯還是決定把這個話題留到以後再談。
康拉德則感到這次出來散步是個錯誤的舉動—他喜歡跟無憂無慮、快快活活的人做伴。
“我不知道你在法國,”歐比納斯說。
“我以為你通常住在墨索裡尼的國家。
”
“墨索裡尼是什麼人?”康拉德困惑地皺起眉頭問道。
“啊—你還是老樣子,”歐比納斯笑了。
“别害怕,我不打算談政治。
跟我談談你的工作吧。
你最近的一部小說寫得真精彩。
”
“我覺得,”烏多說,“在我們的祖國,人們目前還欣賞不了我的作品。
我挺想用法語寫作,可又舍不得拋棄在運用本國語言時積累起來的經驗和财富。
”
“别這麼說,烏多,”歐比納斯說。
“好多人都愛讀你的書。
”
“可不像我愛它們那樣深,”康拉德說。
“還要等很長一段時間,也許要等整整一個世紀,人們才能真正讀懂我的作品—如果到那個時候寫作和閱讀還沒有被人們遺忘的話。
我看這半個世紀以來,德國人已經既不會寫,也不會讀了。
”
“此話怎講?”歐比納斯問。
“如果一種文學主要得靠描寫人的故事來維持自己的生命,那就意味着這種文學已經處于垂死的狀态。
對于弗洛伊德式的小說或是描寫田園風光的小說,我也不感興趣。
你也許會說,文學的優劣并不取決于公衆的好惡,而取決于兩三個真正優秀的作家,他們孤芳自賞,受到刻闆而傲慢的同代人冷落。
不管怎麼說,這種局面有時候很令人難堪。
看到人們一本正經地對待那些書籍,我簡直受不了。
”
“不,”歐比納斯說,“我可不能同意你的看法。
如果我們的時代關注的是社會問題,那麼有才能的作家就沒有理由袖手旁觀。
世界大戰及戰後的社會動亂……”
“别說了,”康拉德輕聲制止說。
他們又沉默了。
彎曲的山路把他們帶到了一片松林前。
知了的鳴叫很像是不斷地擰緊又松開一個玩具的發條時發出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