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自己手上拿着的手槍。
槍口确實耷拉下去,已經指向地面了。
“這種玩意兒對我沒什麼用。
”
我把手槍輕輕地放回桌上。
淺井一邊嘟嘟囔囔地說道:“扳起擊錘的話,轉輪是轉不動的。
”一邊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把擊錘收回去,然後随意把手槍放到桌上。
他仿佛對那手槍完全失去興趣似的,擡起頭看我。
“今早你用過這手槍吧?”我說道,“還殘留有一絲硝煙的氣味。
而且,這支手槍本來能裝六顆子彈,可現在隻剩下五顆了。
喂,拜托你把實情告訴我吧。
否則,我倆難免會在這裡幹一架的。
對于一個酒鬼來說,雖然勝算不大,但也不見得完全不是對手。
”
“我确實有興趣和你幹一架。
不過,眼下還是算了吧。
我們已經是中年人了,而且又不是拳擊手。
”
淺井說完,就不再作聲,長時間地、默默地盯着我。
他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道:“我還是沒法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黑社會分子。
”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情感。
“我這個從警界轉投黑社會的人,曾受到前任幫主的關照。
他對我格外器重。
不過,第三代幫主繼位之後,我的地位就變得有些微妙了。
首先有年齡方面的原因。
他小時候,我是管他叫‘小少爺’的—淘氣的小少爺。
但繼位之後,就有所變化了。
圈子裡要講道義,這一點他倒是明白的。
但他的觀念變得更合理一些,也就是人們所說的長大成人了。
他也許人不壞,但性格跟我合不來。
後來就發展成這樣的結果。
第三代幫主是這樣一種做派,所以,勞苦功高的我另立門戶時,出點錢就擺平了。
一般情況下,就算少幫主還年輕,部下自立門戶後也要繼續留在幫會裡的。
我是個特例。
由此說來,第三代幫主也算是我的恩人了。
然而,今早我卻用這把手槍對準了我的恩人。
盡管他身邊有幾個年輕保镖,但他不讓他們動手。
我朝他開槍了。
子彈隻是穿過他的胳膊,沒有性命危險。
然而,我朝恩人開槍的事實無法改變。
而且,這個恩人還是成州連合的老字号幫會—江口組的幫主。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這意味着,我在這個圈子的生涯算是完了。
不僅如此,我這條命可能也活不長了。
唉,能撐過半年就不錯了吧。
”
淺井一臉平靜。
他繼續說道:
“順便把你現在關心的問題也告訴你吧。
其實,我今早也問了他—關于毒品的問題。
他卻隻是說:‘你開槍吧。
’看來他心意已決。
我也是在圈子裡混的,知道再糾纏下去也沒用,于是就離開了。
”
“你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呢?而且,又為什麼要對我隐瞞呢?”
他側着頭想了一會兒,才冒出一句: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可能有兩個原因吧。
”
“我可以猜到其中一個。
”
他面露微笑:“你來告訴我吧。
”
“這起案件的一個重要角色,就是望月。
你在袒護他。
”
“哼。
”淺井嘟囔着說道,“我雖然是在道上混的,但并沒有和望月拜過把子。
從組織上來說,我們可是股份公司。
我有理由這麼袒護一個員工?”
“有。
”我說道,“而且,前任幫主對1971年那起案件格外關注也另有原因。
你說過你的妻子去世了。
你沒提她的名字。
她好像是叫小夜子吧?”
淺井又長歎一聲,顯然是默認了。
“你繼續往下說。
”
“她也跟那起案件有關—1971年爆炸案中有個警察被炸死了,他的妻子名叫小夜子。
她後來嫁給了你。
所以,望月就成了你的妻弟。
”
淺井的反應是問我:“還想繼續喝嗎?”我回答:“喝。
”他給我的酒杯斟上威士忌,然後平靜地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大家都嚷嚷說現在是個信息化社會,看來也不完全是聳人聽聞。
通過各種方法查閱報紙上的新聞報道,确實非常方便。
至于契機嘛,是我向雜志社的朋友打聽江口組上層組織的情況。
我對這完全外行,但也打算自己想辦法弄清楚,不能總是麻煩你。
雖然會慢一些……我從朋友口中聽到那位年輕幫主的名字時,有點懷疑,就去了一趟國會圖書館。
當年那起爆炸案的相關報道很多,所以我很快就在報道中看到了‘手島日出男’這個名字。
我又順便浏覽了當時的所有全國性報紙,查閱到為那位遇難警察舉行公葬的日期為止。
那位警察名叫吉崎章,我記得很清楚。
他是因為我沒有及時維修刹車而造成的遇難者。
不過,我在相關報道中發現了一個特别的人名。
那位遇難警察的親屬很少,所以媒體都把關注點放在他的妻子那邊。
有一家報紙采訪了她的弟弟,并刊登了一句他的感想:‘真氣人!’。
她弟弟跟她年齡相差很大,當時才8歲,名字叫望月幹,樹幹的幹。
警告過阿辰的那個人,果然就是望月。
阿辰還以為他姓三木[在日語中,樹幹的“幹”和“三木”發音相同。
]。
還有另外一家報紙提到了她父親。
她父親名叫望月專太郎,是廣島一家釀酒廠的廠長。
我查到電話号碼,給釀酒廠打了電話。
她父親還健在,仍然在當廠長。
在電話中,我心懷愧疚地假稱是吉崎警官的朋友。
她父親熱心地跟我這個素未謀面的人聊了很多。
他說:‘女兒小夜子在那件事過去幾年後再婚了,對方讀高中時曾是拳擊部的師弟,後來當了警察,名叫淺井志郎。
’我還順便問了一下,得知這個淺井當警察的動機就是想為吉崎警官報仇。
”
淺井注視着我。
從他那沉默的臉上,我看不出任何情感。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既然這樣,那我豈不是會給你找麻煩?”
“不會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隻是覺得你不會這樣做。
如果你還一心想要報仇,之前已經有過很多次機會了,你随時可以下手。
可是你今天甚至還為了幫我的忙而到處奔走。
”
淺井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麼說來倒也是。
”
“你是出于什麼目的而接近我的?”
“第一次去你酒吧那天,我沒有說一句謊話。
我當時确實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那天我說的都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