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季付,最後三個月早開始了,住一天也按一季算,哪有退錢的道理?你要賠償金是吧,找街道辦啊,看他們站哪邊。
你暫住證早過期了,當我不知道?”
曹洵亦敗下陣來,隻好同意搬走。
他關上門,盯着畫布愣了會兒神,又在陽台上抽了半包香煙,這股憋屈勁就算過了。
他是藝術家,是阿Q的脊梁。
曹洵亦出了門,又坐地鐵回學校。
廢城美術學院位于一衆工科、政法院校的包圍之中,算當地名勝。
校内校外人流不息,他們或者用畫室,或者談戀愛,或者吃食堂,再或者,像曹洵亦一樣,隔三岔五回去讨債。
讨債是一樁苦差,何況債主是自己的老師。
學院有個老師叫汪海,專攻美術史,但并不會畫畫。
他生了一個不中用的兒子,玩到高中,汪海看這小子出不了頭,便請人捉刀幾幅作品,好到國外混個文憑。
他請的捉刀人就是曹洵亦。
曹氏擅長模仿,左一筆威廉·透納[18—19世紀英國浪漫主義風景畫家,代表作《米諾陶戰艦的傾覆》《被拖去解體的戰艦無畏号》。
],右一筆卡斯帕·弗裡德裡希[19世紀德國浪漫主義風景畫家,代表作《凝月》《霧海上的旅人》。
],能唬住不少人。
兩人談好五千元一幅,包含原料、畫材等雜費,畢竟是自己老師,曹洵亦就沒要合約和定金。
等到畫作交割,一幅《水邊的阿佛洛狄忒》,一幅《高棉之月》,連同汪海兒子的資料一并送給留學中介,遛了一圈,竟然沒有哪個學校上當。
隻有曹洵亦上當了,汪海對報酬之事絕口不提。
曹洵亦又受了傳統藝術的荼毒,以提錢為恥。
一個不提,一個不敢,一直耗到畢業。
畢業之後,曹洵亦找過汪海幾回,竹籃打水一場空,一分錢沒見着。
進了汪海的辦公室,曹洵亦坐在沙發上,擡頭就望見牆上那幅《水邊的阿佛洛狄忒》——角上還有汪海兒子的簽名。
半小時之後,汪海出現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需多言,也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曹洵亦說:“汪老師,我最近缺錢,那筆錢您也該結了。
”
汪海說:“孩子,瞧見我這口子了嗎?上周剛縫的,大腸癌。
”
曹洵亦說:“汪老師,您注意身體。
這年頭,大家日子都不好過。
房東要趕我走,我得找地方住,手頭緊。
”
汪海說:“洵亦啊,俗話說,救急不救窮,我這病趕着花錢呢。
你去朋友家擠擠,等老師緩過來了,親自上門看你,怎麼樣?”
曹洵亦說:“汪老師,‘救急不救窮’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一萬您拿不出來,先給五千,行嗎?”
汪海說:“來來來,你過來,我給你看這醫藥費單子,刨除醫保,我得付多少,現在看個病有多貴。
你還年輕,身體好,沒見識過,我讓你見識一下。
”
曹洵亦說:“老師,我不用看,我沒這筆錢,就得睡馬路,咱美術學院的畢業生睡馬路,傳出去丢學校的臉,是不是?就算為了學校,您就給兩千,意思意思。
”
汪海瞪大了眼睛,說:“你都畢業四五年了,幹什麼事跟學校沒關系,别動不動就代表學校。
跟你同屆那幾個,出畫冊的、做導演的、畫漫畫的,哪個不是年輕有為、日進鬥金?咋就你這麼沒出息,還擱我這提那些陳谷子爛芝麻。
别說睡馬路,光是你這個人就夠丢臉了!”
藝術家都敏感。
童年有陰影,成年有創傷,全身上下按哪哪疼,動不動就惹人煩心。
曹洵亦被他說得沒了底氣,那些比自己有本事的同屆學生,他當然聽說過。
畫漫畫的那位,光動畫版權就賣了一千萬元。
上次聚會,他開跑車來的,散場後,他把曹洵亦送到了地鐵站,還教他怎麼關跑車的車門。
汪海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