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不久前因腦瘤過世,終年四十歲。
是他自己診斷的,那女人說。
他當時正坐在劇院裡,突然發現自己看不見右邊那面牆了。
葬禮上,來了兩個她不認識的女人,沒參加事後的招待會。
“當然,他是個外科醫生,”她說,“她們會像蒼蠅一樣撲向外科醫生。
但我從沒有懷疑過他。
我覺得我是全世界最大的傻瓜。
”
他們開車回家,路邊的樹影在黑暗中向後流逝。
他們的房子在明亮的車燈光裡浮現出來。
她覺得她看見了什麼,同時希望丈夫沒有看見。
他們走過草坪的時候,她非常緊張。
天空中閃動着無數星星。
他們會打開門,走進屋,屋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熟悉,甚至顯得安詳。
再過一會兒,他們就要準備睡覺了,風還抽打着屋角,樹葉在黑暗中彼此拂掃。
他們會熄滅燈。
外面所有的一切都将留給荒野,留給風的頌歌。
真的。
他就在那兒。
他側卧着,白色的皮毛變皺了。
她在晨光裡慢慢朝他走近。
他擡起眼睛,一雙金黃和淡褐色的眼睛。
她看得出,他的年紀不輕了,但他的力量在于他的不屈服。
她開口說話,聲音自然。
“來吧。
”她說。
她走了幾步。
一開始,他沒有動。
她回頭瞅了他一眼。
發現他跟了上來。
天還很早。
他們來到大路上時,有輛土褐色的車子開過去,被陽光曬褪了色。
一個女孩坐在後座上,疲倦地垂着頭。
阿迪斯想,她剛度過了筋疲力盡的一夜,此時正被人送回家。
她感到一股無法解釋的嫉妒。
天氣溫暖,但真正炎熱的時辰還未到來。
有幾次,他停下來,在路邊的水窪裡喝水,她在一旁等着。
他站在水窪當中,濕漉漉的大趾甲像象牙一樣熠熠生輝。
突然,另一條狗從走廊上狂吠着沖出。
大獵犬轉過身,露出牙齒。
她屏住呼吸,她害怕看到兩條狗中的哪個瘸了腿、流着血,但他們盡管叫得很兇,卻始終保持着距離。
猛撲幾下以後,一切結束了。
他走過來,步子有點不穩,嘴邊粘着幾撮濕漉漉的狗毛。
到了房子那兒,他先跑到走廊上,站在那裡等着。
很明顯,他想進屋。
他回來過。
她想他一定餓壞了。
她四下看看有沒有人。
她上次沒注意到的一把椅子放在外面的草坪上,但房子還是一如過往地沉寂,窗簾紋絲不動。
她試着推了推門,那隻手簡直不像是她自己的。
門沒有鎖。
門廳裡光線昏暗,再過去是雜亂的客廳,沙發靠墊皺成一團,桌上放着酒杯,到處是紙張、鞋子。
餐廳裡堆着一摞摞書。
這是一個藝術家的居所,一個豐富、無所顧忌的居所。
卧室裡有一張寬大的寫字桌,桌子當中,在回形針和信件之間,有一小塊地方被清理了出來。
幾張紙上用難以辨認的字迹寫着一些未完成的句子和省略了某些元音字母的詞。
父之死[原文為“Dethoffathr”,即“Deathoffather”。
],她讀到,之後的字迹無法辨認,接下來的一句好像是空車而返[原文為“carrgessentempty”,即“carriagessentempty”。
],在這一頁的最下面,單獨地寫着兩個詞:再一次,再一次。
一頁信則是用另一種字迹寫的:我深愛你,我崇拜你,我愛且崇拜你。
她無法繼續讀下去,她感到深深地不安。
有些事她并不想知道。
捶打而成的銀制相框裡是一個女人的照片,她臉上覆蓋着陰影,倚牆而立,後面是看不見的白色别墅。
透過裝着闆條的百葉窗,似乎能聽到棕榈葉輕柔摩挲,鳥在高處歌唱,他就是在這别墅裡遇見她的,她的青春是那樣醒目,仿佛在宣告一場戰争的開始。
不,不是這樣。
他是在海灘上遇見她的,然後他們一起去了别墅。
對更真實生活的一瞥是那麼有力。
她讀了那行西班牙語的斜體字:Tusbesosmedestierran[意為“你的吻放逐了我”。
]。
她放下照片。
照片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你會被它排除在外,永遠。
所以,這就是那位妻子。
Tusbesos,你的吻。
她夢遊般走進寬大的洗浴間,從那裡眺望外面的花園。
走進來時,她的心差點兒停止跳動——她在浴室的鏡子裡瞥見一個人影。
瞬間之後,她意識到那是她自己,她更近一點去看,在柔和、顆粒狀的光裡,她看到一個已經不太能認得出,甚至不太正當的自己。
她突然意識到,她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命運:就在此處被發現,布倫南會回家拿信或是面包,他會發現她。
她會聽到不知何處傳來的、令她血液凝固的腳步聲或車的聲音。
她繼續看着自己。
她所在的這個房子屬于那個詩人,那個魔鬼。
她已經走入禁區。
你的吻……一句話還沒講完,這時,那條狗來到洗浴間門口,站在那裡,然後在地闆上卧下來,善解人意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個親密的朋友。
她朝他轉過身。
所有她不曾做過的事似乎都近在咫尺。
從容地,不假思索地,她開始脫衣服,但止于腰部。
她所做的事讓她暈眩。
一片寂靜中,外面陽光普照,纖細的她站在那兒,半裸着——她遺失的自我形象,所有女人的形象。
狗擡起眼望着她,仿佛懷着崇敬。
他是一個無與倫比的伴侶,絕不會背叛。
她想起在學校時比她強的那幾個人:姬特·瓦伊甯,南·布德羅。
傳奇般的面容和聲名。
她渴望像她們一樣,但似乎從未有過機會。
她向前俯下身去,輕撫他美麗的腦袋。
“你是個大家夥。
”這話聽起來那麼真實,比她長久以來說的所有話都更真實。
一個很大的家夥。
他的長尾巴來回搖擺,擦過地闆時發出細微的聲音。
她跪下來,反複撫摸他的頭。
這時傳來汽車輪胎碾壓碎石的響聲。
她猛然清醒過來,急急忙忙地,幾乎驚慌失措地套上衣服,快步走進廚房。
如果有必要,她會跑過走廊,跑過一棵又一棵樹。
她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