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聽了聽。
沒什麼動靜。
她迅速走下屋後的台階時,在房子的一側看到了她的丈夫。
謝天謝地,她無助地想。
他們朝對方慢慢走過去。
他瞥了一眼房子。
“我把車開過來了。
屋子裡有人嗎?”
“沒有,沒有人。
”她覺得她臉部僵硬,好像自己在撒謊。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問。
“我剛才在廚房裡,”她說,“我想找點東西喂他。
”
“你找到了嗎?”
“是的。
沒有。
”她說。
他站在那兒打量着她,最後說:
“我們走吧。
”
他們倒車離開時,她看到那狗卧在陰涼處,四肢攤開,悶悶不樂。
她感覺到衣服下面的赤裸,滿足。
車子轉上大路。
“總得有人喂他。
”車子行駛着,她說。
她望着車窗外的房舍和田野。
沃倫沒答話。
他開得更快了。
她轉過頭朝後看。
有一會兒,她覺得看見了他跟在後面,遠遠地。
那天晚些時候,她出門買東西,五點鐘左右回到家。
又起風了,砰地把門吹上了。
“沃倫?”
“你看到他了?”她丈夫說。
“是的。
”
他又回來了,待在外面稍稍上坡的地方。
“我得打電話給動物收容所。
”她說。
“他們什麼都不會做,他不是條流浪狗。
”
“我受不了。
我得打電話給什麼人。
”
“你幹嗎不打給警察?他們可能會過來射殺他。
”
“你為什麼不自己動手?”她冷冷地說,“去找人借把槍。
他快把我逼瘋了。
”
直到九點過後,外面還有亮光,在最後的餘光裡,雲朵是比天空更深的藍色,她安靜地走出去,遠遠穿過草地。
她丈夫在窗戶後面看着她。
她手裡端着一個白碗。
她能非常清楚地看見他,柔軟的草叢中他口鼻的灰色,走得更近一點,她看見了那雙清澈的褐色眼睛。
她跪下來,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風吹散了她的頭發。
在暗淡下去的光線裡,她看起來簡直像個瘋子。
“來,喝點東西。
”她說。
他暗含責備的目光轉向别的地方。
他像一個睡在毛皮大衣上的逃亡者。
眼睛幾乎閉上了。
我的生活毫無意義,她想。
這是她最不想承認的。
他們沉默地吃晚餐。
她丈夫不看她。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臉讓他心煩。
她可以很漂亮,但有時候又不是這樣。
她的面容就像一系列連拍的照片,其中有一些應該被扔掉。
今晚的就是這樣。
“今天海水沖進了斷陷湖。
”她幹巴巴地說。
“是嗎?”
“他們以為有個小女孩溺水了,好幾輛消防車開了過去。
後來發現她隻是走失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
“要發生的總會發生。
”他說。
“那不一樣。
”她說,突然起身離開。
她覺得自己快要哭了。
她丈夫的工作本質上是給人建議。
他的生活是為别人的生活服務的,幫他們達成協議,結束婚姻,免受以往朋友的侵害。
他在這方面頗有成就。
那種語言和技能是他的一部分。
他生活在侵擾和私利之中,但總能保護自己。
他的文件堆裡有信件、備忘錄、職業秘密。
他能看到人離災難有多麼近,無論他看起來有多麼安全。
他看到事情發生變化,毀滅性的事接踵而來,完全沒有預警。
有時候他們還能自救,但過了某個點,一切都無濟于事了。
他有時也想知道自己——當打擊降臨,梁斷房塌,接下來将發生什麼?她又在給布倫南家打電話了。
一直無人接聽。
夜裡狂風大作。
天剛破曉的時候,沃倫感覺到那種靜止。
他躺在床上沒動。
他妻子背對着他。
他能感覺到她的抗拒。
他起床走到窗邊。
狗還在那裡,他能看到它的身形。
對于動物、自然,他沒什麼了解,但他能察覺到發生了什麼。
它躺的姿勢和以前不一樣。
“怎麼回事兒?”她問。
她已經過來了,站在他身邊。
仿佛她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死了。
”
她往門口沖過去。
他抓住她的手臂。
“放開我。
”她說。
“阿迪斯……”
她開始啜泣。
“放開我。
”
“别管他!”他在她身後喊着,“别管他!”
她穿着睡衣飛快地跑過草坪。
草地很濕。
離得更近時,她停下來讓自己平靜一下,積攢一點勇氣。
她此刻隻後悔一件事——沒有和他道别。
她又往前走了一兩步。
她能感覺到他柔軟、碩大軀體的重量,一種可以分散的、終将變成别的什麼的重量,肌肉逐漸消解,骨頭變輕。
她渴望做她從未做過的事,抱住他。
就在那一刻,他擡起頭。
“沃倫!”她轉頭朝屋子的方向喊道,“沃倫!”
仿佛這喊聲讓他感到痛苦,那狗站起身,非常疲憊地走開。
她雙手捂着嘴,盯着他曾經待過的地方,那裡的草已經被壓平了。
一個夜晚。
又一個夜晚。
當她再看他的時候,他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
她向他跑去。
沃倫能看見她。
她看起來自由了。
她看起來像另一個女人,一個更年輕的女人,一個你會在滿是灰塵的海邊田野中看到的的女人,身穿比基尼,赤着腳偷土豆。
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很多次她經過那棟房子,偶爾能看到布倫南的車,但無論路邊還是附近的田野裡,到處都沒有狗的影子。
八月底的某個晚上,她在Cato's看到布倫南。
他一個人待在酒吧區,一隻胳膊吊着繃帶,她猜不出是因為什麼事故。
他正投入地和調酒師交談,還是同樣激烈的雄辯。
盡管餐館裡很擁擠,但他旁邊的凳子都空着。
隻有他一個人。
狗不在外面,也不在車裡,不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走了,丢了,活在别的地方,也許有一天,他的名字會被寫進一段文字裡,盡管更有可能的是,他會被遺忘,但絕不會被她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