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布魯爾的公寓能看到公園的壯麗風景,冬天荒蕪、遼闊,夏天則是一片豐饒的綠色海洋。
公寓在一棟優美的建築裡,高而狹窄,想到這一帶還有多少其他公寓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它們平靜、莊嚴,層層疊疊,每一棟都有個不苟言笑的門房和肅穆的入口。
珍稀的地毯,仆役,昂貴的家具,布魯爾在房價高的時候買下了這公寓,花了九十多萬,而現在它遠不止這價錢,事實上,它是無價的。
它有高高的天花闆,午後的陽光,寬大的門上帶着雕刻精美的黃銅把手。
屋裡放着扶手椅、鮮花、擺滿相框的桌子,牆上挂着很多畫,包括挂在通向卧室的走廊上的幾幅沃拉爾系列[VollardSuite,畢加索在1930年至1937年間創作的一百幅新古典主義風格的版畫,以他的朋友兼代理商安布魯瓦茨·沃拉爾的名字命名。
]版畫,還有一幅極其迷人的卡米耶·邦布瓦[CamilleBombois(1883—1970),法國稚拙派畫家。
]的暗色系油畫。
布魯爾是那種有不少傳聞,但人們對他所知甚少的人。
他五十多歲,事業成功。
他曾為一些臭名昭著的客戶做辯護,此外,也有傳聞說他私底下在幫那些沒有資源也沒有希望的人打官司,不收費用。
這些傳聞都缺乏細節。
他說話時聲音柔和,但在他平和的微笑下卻隐含着權威和鐵的意志。
他步行去上班,沿大街走大約一英裡,冬天,他穿着羊絨外套,戴圍巾。
聖誕節時,那些早上對他咕哝一聲“早安”的門房每人都會收到五百美金。
他是個光鮮體面的人物,就像西塞羅描述的那些種植果園的長者一樣,他們可能活不到收獲果實的時候,隻是出于責任感和對神明的敬重才這樣做的,他期望把他知道的最好的東西贈予後人。
他妻子帕斯卡萊是法國人,熱情、善解人意。
她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她自己之前也結過婚,嫁給了巴黎的一位著名珠寶商。
她沒有孩子。
在布魯爾看來,她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喜歡做飯。
她說,她不可能同時做飯和交談。
她并不漂亮,但有張聰慧的、有點像亞洲人的臉。
她的慷慨大方與良好直覺都是與生俱來的。
“聽着,”和布魯爾結婚時,她對他的女兒們說,“我不是你們的母親,也永遠不可能是,但我希望能和你們做朋友。
如果我們能成為朋友,那當然最好,但如果不能,你們仍然可以在任何事情上信賴我。
”
那時候,女兒們都還年少。
後來的事實證明,她們全都愛她。
她們三個和她們的丈夫、孩子每個節假日都來,平常也不時過來和他們共進晚餐,盡管不是每次人都能來齊。
他們是一個親密、彼此摯愛的家庭,布魯爾一向為此驕傲,特别是在第一次婚姻失敗以後。
“你不僅僅是娶了這家的女兒,而是成了整個家庭的一部分,完全屬于它。
你是家庭中的一員,這裡的每個人都屬于這個家,這個家也屬于每個人。
”他的大女兒格蕾絲曾經這麼對她丈夫說,
“你現在必須适應一切都是複數的感覺。
”
布賴恩·伍德拉娶了家裡最小的女兒薩莉。
婚禮在一個美麗的夏日舉行,草坪上有許多白色椅子和穿着緊身連衣裙的女人。
薩莉穿着漿過的白綢婚紗,無袖,寬肩帶,深色頭發在線條優美的背上閃動着光澤。
她戴了一對有凹槽刻紋的銀色耳墜,臉上洋溢着幸福,時而又有種确保一切順利進行的關切神情。
那是張可愛的臉,幾乎沒有半點匮乏的痕迹,你能立即看出她成長環境的優越。
一個紐約女孩,聰明、自信。
她是在斯基德莫爾學院讀的書,室友是兩個色情狂,她總愛提這件事兒,好讓聽的人吓一跳。
新郎的個頭兒并不比她高,略微有點弓形腿,下巴寬闊,臉上挂着勝利者的笑容。
他充滿活力,人緣很好。
他大學乃至預科學校的朋友都趕來參加婚禮,起身講述有關他的美好回憶,并預測了最糟糕的前景。
宣誓的時候,他完全被即将成為他妻子的這個女人的純潔與美麗懾住了,仿佛它們是第一次向他展現出來。
舉辦婚禮晚宴的大帳篷裡擺放着飾有巨大花束的長桌,到了晚上,裡面的燈光亮起來,帳篷慢慢變得通體發光,像一艘巨大缥缈的船,将要在海面上或天空中航行,這很難說。
布魯爾告訴他的新女婿,他,布賴恩,即将得到他在世間所能獲得的最大的幸福,當然,他指的是婚姻生活。
作為結婚禮物,他們獲贈了一場沿着安納托利亞海岸追尋奧德修斯航迹的遊輪之旅,不到一年,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降生了,一個叫莉莉的小女孩,可愛,天性善良。
作為母親,薩莉在完全投入地照顧孩子的同時,也能找到足夠的時間讓自己放松、娛樂、看電影,陪丈夫和朋友們吃飯。
他們的公寓有點背陰,但她沒想過要永遠住在那兒。
格蕾絲和她的丈夫、兩個孩子就住在十個街區之外,伊娃,排在姊妹們中間的那個,嫁給了一位雕塑家,住在市中心一帶。
莉莉非常甜美。
從一開始,她就喜歡和爸爸媽媽睡在一張床上,她尤其喜歡爸爸,三歲的時候,她就會滿懷愛意地對他耳語:
“我想成為你的。
”
兩年後,為了補償被新生的弟弟奪走的關注,布賴恩帶莉莉去巴黎玩了五天,隻有他們倆。
回想起來,在她的童年時光裡,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