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不是個傻子。
”
“傻子從心底說道:這世上沒有上帝。
”
“所以我是個傻子咯?”
“你不是,我那麼說是因為說起來好像很順口,我忍不住就說了。
權當我沒說過吧,依你。
”
“你戴白色硬立領嗎?”
“戴啊,像這樣的日子裡,我都戴在厚連帽衫底下。
”
“你溫和,你反常。
我浪費了你的時間,我的存在就是對時間的浪費,我和上帝一起占據着你的電話線,而其他不停吃安眠藥或傷口正滴血的傻瓜們,正努力想打通這個電話。
”
“說得也對。
”
“若這世上沒有上帝,他們便無足輕重。
”
“這一點該由我來判定。
”
“我的使命就是打這個電話告訴你這個世上沒有上帝。
總有一天你會認真聽取我的話,并明了我的意思。
”
“你并不知道我明了些什麼,你不過在編排我。
”
“我已經激怒了你。
你會聽的——慢慢地聽,畢竟你不是很聰明——直到我激怒了你,我才會善罷甘休。
最終我是能夠激怒你的,因為你的工作、你的使命是不被激怒,但這是徒勞無用的。
你不問問我為什麼要激怒你嗎?”
“不用了,我可以問我自己。
而且我被激怒得不輕,滿意了嗎?”
“你覺得我孩子氣嗎?你錯了。
”
“我不是孩子氣這方面的專家。
”
“哈,你被激怒了。
我要挂了,下次再說。
”
“随便你。
”丹尼爾說,他真的被激怒了。
“‘鋼線’啊。
”金妮說。
她給這個“上帝已死論者”起了這個名字,因為他的嗓音帶着标準的英國廣播公司鼻音腔,一種做作的聲音,洪亮又有金屬感。
“是‘鋼線’,”丹尼爾說,“他說他想激怒我,他成功了。
我想不通他為什麼一直不停地打電話來。
”
“他都不常跟我說話,他喜歡跟你說話。
他通常都是跟我說一句‘世上沒有上帝’,就挂斷了。
要不就是等我說完‘是的,親愛的’或什麼别的無聊話,他才挂斷。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沮喪、有敵意,還是什麼。
但在咱們這兒,我覺得我們都反應過度,去懷疑某個人是不是絕望,其實他根本就不絕望,他單純就想打進來激怒你。
我們看到的多是這個世界的陰暗面,我是這麼想的。
”
她的毛線針又響起來了。
她的聲音讓人舒服,像蜂蜜和吐司。
她五十多歲,未婚,不歡迎别人窺探、過問她的私人生活。
她曾經經營過一間緊身胸衣店,丹尼爾知道的,她現在可能靠一筆私人的微薄收入和養老金過活。
她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所以認為“鋼線”這樣的人格外難以接受,比那些在公用電話亭裡自渎的人都難以接受。
霍利教士在金妮·格林希爾接聽另一個電話時,走進來了。
“不,别擔心,我們可以幫你,不管你有什麼困難,你覺得你的苦難可能會吓到我,但我并不這麼想……”
霍利教士坐到了第三張椅子上,翻看丹尼爾做的電話記錄。
4時15分至4時45分。
“鋼線”。
一如既往,這世上沒有上帝。
——丹尼爾
“他到底想做什麼?”霍利教士把一支煙插進了裂開的琥珀煙嘴裡,朝丹尼爾吐出一口煙。
他在煙幕中晃來晃去,像一條煙熏的鲱魚。
“不知道,”丹尼爾答道,“同樣的消息,同樣的風格。
他就是想來讨人厭,他每次都做到了。
可能他真的不開心吧,因為這世上沒有神,或者上帝死了。
”
“神學上的絕望也是一種自殺的動機。
”
“這已經證實。
”丹尼爾應承。
“确實如此。
”
“但我想就他來說,他這麼絮叨,不會想自殺。
我好奇他從白日到黑夜一整天都做些什麼。
他随時都能打來。
”
“時間會揭示一切。
”霍利教士說。
“并不盡然。
”丹尼爾意有所指。
他有過一兩次令自己不愉快的經曆。
他耳中聽到的絕望呼救,變成含混不清的呓語,後來就是空蕩蕩的電話空白音,那空白音越來越刺耳,最後在空中驟然斷裂、消失。
又或者一切是從一本将引起很多麻煩的書開始的。
但那本書,最終散落成潦草書寫的一堆筆記,或化成泛如蜂擁的一片殘像,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
第一節 作為巴别塔的地基
當令人狂喜的革命曙光暗淡成恐怖的紅色血光,當城中的鋪路石因掩蓋了屍身而松動、隙縫中也滲出了血水,當凜凜鋒刃終日裡繁忙地揮起落下,濃厚甘美的屠殺氣味充溢了每個人的鼻腔……有一小隊自由之士在夜幕中匆忙而隐秘地離開了那座城市。
他們各有不同的僞裝,也為這次出走提前做好了準備——機警地運出了物資、糧饷,又從零星幾個農莊裡備齊了馬匹和馬車,這一切都得靠他們信賴的人完成——即使是那麼黑暗的日子,信賴仍然存在。
當這支隊伍在農莊裡集合時,他們簡直像是一群由拙劣的醫生、髒兮兮的乞丐、麻木的農夫和擠奶女工組成的烏合之衆。
那幾個看似主導着這次計劃的首領人物,在農莊裡向所有人講解着即将展開的旅程:他們需要越過平原,穿過密林,繞行于大的城鎮和村落,到達眼下這塊屬地的邊界,在那兒他們将入境多山的鄰國,翻越幾座覆雪的峰巒,進入一個幽閉的谷地——他們中一個叫考沃特的人,擁有一棟偏僻的宅邸,就坐落在那兒,名叫“亂言塔”。
亂言塔隻能經由穿越連接着兩排疊嶂的一座窄小木橋後抵達,橋下即是黑黢黢、死氣沉沉的山間峽谷。
這一程他們必須行得快速又謹慎,絕不能在路上輕信遇到的任何人,但他們在驿站收留了幾個援助過他們的内應。
那些幫手并不難認,身上都帶有特殊的秘密标記,比如:帽帶上某個角落别着一朵藍色小花,又或在帽子那叢雞毛羽飾中混入了一根鷹羽。
如果他們能全部安然抵達目的地——當然大家心中都極其堅定又滿懷希望——他們期待能在彼方那塊小天地中建立一個遠離政治辭令、狂熱愚行和恐怖鎮壓的自由社會。
他們就這麼懷着希冀上路了,曆經過重重險境和威逼恐吓,這無須細說,憑想象便可窺知,畢竟這個故事無意在他們所抛棄、逃離的舊世界上着墨,而是要講述一個他們窮盡心思要去創建的新世界。
但它不是全人類都能共享的新世界,畢竟那種願望終難達成,因此僅有少數人能夠得償所願。
他們最終未能全部抵達。
兩個年輕男子路上被軍隊強制帶走入伍,他倆一年後索性逃逸而去。
另有一個老頭兒,在土溝裡被一個老妪用匕首殺死,他隻不過是累得渾身大汗淋漓,正閉眼休息,沒想到會送命。
還有三個姑娘被一夥殘暴的農人擄獲并奸污,她們僞裝成渾身起疹子的幹癟老太婆也無濟于事。
她們那故意扯爛了的破裙子底下掩蓋着的青春柔嫩肉體被農人發現後,又被強奸了一遍——還不止這一遍,暴農由此一時性起,而女孩們此刻已無氣力求饒,臉頰上也流不出眼淚來,在最後一次遭到強奸後,她們死了。
到底死于窒息、恐懼,還是絕望,誰又知道呢?又或者,誰知道她們是不是把死亡當成一種仁慈的解脫?那些能幸運地走到亂言塔的人,并不确知女孩們命運如何,雖然在旅途中人們議論紛紛,謠傳四起。
但那種年月裡,有太多亟待完成的事情,她們是死是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尚且活着的這群人攀上了克萊蒂山的山頂,即将過橋。
一番長途跋涉之後,他們渾身泥濘、面容憔悴,每個人都單薄消瘦了不少,飽經摧殘的他們依然躊躇滿志、熱血贲張,因為離希望之地越來越近。
盡管從他們站的地方,還是眺望不見那座亂言塔,但領隊向他們保證,隻要過了橋,再翻越最後一座壘嶂,他們将能目睹宛若人間天堂的一番勝景——被湍湍急流和蜿蜒小溪沖刷出的一片曠達平原上,有一座披着蔭木的矮山,考沃特的私邸“亂言塔”就坐落于此,那會成為他們每個人的新家。
而長久以來,那是考沃特和他家族的避世隐居之所。
考沃特,這群旅人的首領,出身傳統的貴族世家,他現在之所以取了“考沃特”這種新派名字,是因為他們這群人意欲辟建一個新社會,所以每個人都擁有了新的名字,這讓他們與舊社會區隔。
畢竟,重新開始,什麼都得是新的。
考沃特的戀人是洛绮絲女士,他們兩人是美得驚人的一對兒,簡直是男性和女性的絕好組合。
考沃特比一般人要高,肩膀寬闊但軀肢輕逸,他一頭黑發,黑得發亮,頭發長度超過了當時所謂的風尚,随性不羁地輕撫着他的肩膀。
他有一張堅毅卻時時漾着笑意的臉,嘴唇厚而紅潤,既堅實又性感;在他果敢的雙眉之下,是一對深沉的眼眸。
洛绮絲雖身姿纖細,卻擁有高聳雙峰,她豐滿的臀随着馬鞍亦起亦伏。
柔發随意垂在她的肩上,直到此刻她才覺得把頭發露出來不會那麼危險,至少他們一行人已抵達克萊蒂山,她忍不住輕輕地揚了揚頭,天空明淨、空氣清冽,還有她腳下岩石間袒露出的平闊之地和覆雪的綠色植株,這一切都讓她愉悅起來。
往常她總是一副多疑又傲氣的面孔,雙唇彎翹,兩眉間蹙着疑惑。
當她還是少女的時候,父母為她包攬下一樁婚事,對方是個和她志氣、情趣毫不相投的人。
革命期間,她受到譴責,也被庭審,險些要被迅速處決,好在她逃脫了,逃離了她的雙親,逃出了囚禁她的牢獄,全憑她足智多謀又行事冷酷。
當這個故事開始講述之際,她披着一頭卷曲的金發,肌膚蒙蓋着灰塵,身上滴下鑽石般閃亮的汗珠……
這支隊伍中其他的成員還包括年輕的納西斯,蒼白又優柔,看起來比一個男孩年長不了多少,他心中随時充滿着顫顫巍巍的自疑,又常常突然迸發出一種無來由的熱切;還有謹慎的費邊,他和考沃特共同度過求學時光,他總能在精細謀略之後說出警醒之語。
隊伍中一位老者,自稱圖爾德斯·坎托,裹在一件厚重鬥篷中,探身出來呼吸山間空氣,即使在澄澈晨曦中,天仍是冷的。
費邊的妻子梅維絲也趕上來了,帶着他們的三個孩子,三個孩子的新名字分别是:弗洛裡安、弗洛裡澤爾、費利西塔絲。
後面還有更多的孩子行進着,是兩個家庭帶着年幼卻已成孤兒的表親,不過他們還要在幾天後才能到達木橋,因為他們實在走不快。
另外三個年輕的女子,湊在一起細聲嘟哝着,她們是發色烏亮的梅裡亞姆妮,以及柔弱稚嫩的孿生姐妹歌莉娅和辛西娅,三個人負責照看馬匹和馬車,她們也将會被指派和隊伍中某些人成為伴侶。
當所有人抵達目的地後,更多人将得到同樣的指配。
考沃特環視四周,大笑着說:“我們終于要到了,曆經了這麼多艱難險阻,終于要能夠進入屬于我們自己的世界,終于能夠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們即将抵達的亂言塔,從我祖父的年代就被棄用,建造亂言塔的石塊被偷走,去建了谷倉和小教堂;亂言塔的每間大堂都空着,藤蔓從破窗外爬進去。
但很多修複工作都完成了,那些小套間和密室都能住人,還有一些公務用室也準備好了。
不過,就像你們将能看到的,建築工程還将在我們頭頂之上持續,那都是為了讓我們居住得更安全、更安心。
”
他接着說:“我想你們每個都或多或少了解我們要到亂言塔隐居的原因,我希望我們的新生是對自由的一種試探——那是一種更高程度、更大範圍的自由:教育上的自由、社會管理上的自由、協同勞作上的自由、精神生活和激情生活的自由。
但我們同樣會關注較細微、較次要的東西,比如藝術、服飾、飲食,甚至我們居住空間的裝飾或我們樹木花草的培植——一切的問題都會被開誠布公地讨論,并且被探讨出大不同于以往的解決之道,因為我們要用熱情、理智和善意經營我們的生活。
微不足道的限制将被移除,新的聯合政策會被制定出來。
那些想專注于完成一個單一夢想的人會得到極大滿足,但同樣,那些想在多種行業裡發展的人,也能像蝴蝶一樣無拘無束地在花叢間徜徉。
”
“還有,當我們所有勞作夥伴都過橋抵達之後,當迪米安和塞缪爾多等七天之後,迎來緩行于後的婦孺隊伍,我們要用斧子砍斷橋索,這樣就可以讓我們免受外界侵擾,躲避危險。
”考沃特說。
“是嗎,”費邊問,“可這不也會讓人無法脫離我們的村落?”
“希望沒有人想要離開,但是如果有,他們絕對不會被阻止——畢竟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完全自由的社會——其實亂言塔的南部有幾條穿山小徑,這些小徑都不比我們的來時路那麼危險。
順着那些小徑,任何人都能夠從亂言塔走出去。
不過,我希望我們都一同享受着歡欣、愉悅和有意義的生活,我的希望跟你的想法很不一樣。
”考沃特回答。
“的确很不一樣。
”洛绮絲說着,臉上浮起笑意,她策馬前驅,成為第一個跨過橋的人。
大家也都安全過了橋,有的盡量避免俯瞰腳下那叫人暈眩的幽谷:一條湍急的洪流在峻峭的玄武岩層上怒吼着橫沖直撞地向前奔湧,那幽谷因惡水潑濺,顯得昏暗無光,似乎永遠也無法得到日光垂照的溫暖。
費邊把他小兒子的頭促在自己胸前,這樣小兒子就不會往下看,但他的姐姐過橋時卻毫無顧忌地四下張望、大笑着。
大隊人馬繪聲繪色地暢談着他們馬上就要進駐的避難所,就這麼過了橋,橋的這端的隘路,朝所有人展露出亂言塔坐落的費薩爾河谷。
弗雷德麗卡正準備進入樹林裡,休已經在那兒了,弗雷德麗卡更像是招呼休到她這邊來。
她隻好把孩子的手交給休,然後快速地躬身進來,并不需要休來搭手。
她還是像以前那麼瘦,她臉龐尖而細,顯得很骨感。
他們漫步于樹叢間的小路上,已經不太知道該怎麼跟彼此對話。
雖然他們曾經有一度每天都見面,每天都讨論任何事情——柏拉圖、開進布達佩斯的蘇軍坦克、馬拉美[4]、蘇伊士、韻律……這讓一切變得很難,讓兩人概括分别這六年間發生的林林總總,一點兒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他們于是談到了老朋友。
艾倫在塞缪爾·帕爾默[5]藝術學院任教。
休說艾倫好像依然在寫一些文章,也去意大利旅行。
托尼做自由記者,做得不錯,還常常上電視。
休自己也保持着寫作的習慣,是的,他還堅持着:“詩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他對弗雷德麗卡說,弗雷德麗卡似乎用噪聲表示認同,她點了點包在絲巾裡的頭,眼神下移到山毛榉木做成的欄杆。
休說自己是個教書匠,但他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