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普爾帶弗雷德麗卡去布盧姆茨伯裡廣場看自己常看的醫生,醫生是一個性格開朗、有點富态的男人。
托馬斯和弗雷德麗卡在那間公寓裡所組成的臨時家庭,經過了兩個月,竟然在形态上有點像慣常的婚姻一般。
比如說,對日常購物單的和諧讨論,對莉齊、西蒙和利奧三人稚拙情感和天真友誼的評說。
當然,托馬斯和弗雷德麗卡也談到了書,就是弗雷德麗卡在學院的新課程裡所要講解的那些小說,她所任教的學校叫作聖母學校,兩人還談到如何将在聖母學校和在藝術院校的教育方法調和得更一緻更和諧。
利奧在這期間很是安靜,偶爾會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卻不是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家?”沒想到兒童在使用語言時,也會如此留心。
利奧說:“他們會想我的。
”并且強調:“馬兒小黑會想我。
”他望向弗雷德麗卡,從她面上探尋她的意向,弗雷德麗卡盡量向他傳達出一種穩固的冷靜、一種短暫的确定和對這一切的信賴。
弗雷德麗卡的傷複原緩慢。
潰爛、化膿,又裂開,她的傷口透出一種亮粉紅色,這種顔色一看就不對勁,都流出膿水來了。
弗雷德麗卡正要出門,托馬斯·普爾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别忘了拿出勇氣,”托馬斯說,“這些事情都需要時間。
”
弗雷德麗卡轉臉看他。
他常常在這種時刻要親她一下,這看起來好像很稀松平常。
利奧則突然出現在門道上,弗雷德麗卡立即“縮回”原來那個自己,弗雷德麗卡倉促間舉起手,避開那還沒有成形的一個吻。
“哦,抱歉。
”托馬斯·普爾下意識地說。
“沒關系。
”弗雷德麗卡說。
那位名叫利馬斯的胖醫生,探查檢視後,把弗雷德麗卡的傷口包紮起來。
他說話時,語調挺愉悅:“這個傷情況看起來可不大好啊,有點兒難辦,你不太走運啊。
”
弗雷德麗卡說:“還有别的病症。
”
“告訴我。
”醫生說。
“好像我的陰道也不太對勁,整個陰部都有問題。
我的陰道非常疼。
還長出一些類似膿疱的東西,有的還結了痂。
”
她精準。
她羞愧。
她疼痛。
醫生收斂起笑容,給她做了個簡略的診察,寫了張單子,告訴她必須得去米德爾塞克斯郡的性傳染疾病醫院的診療所。
弗雷德麗卡自然是覺得滿腹愧疚,因為她年輕的時候在性方面極其放縱,她以為自己僥幸地躲過了對後果的承擔,現在她垂頭喪氣。
“你上次性行為是什麼時候?”醫生問她。
“是跟我丈夫,我婚後,就隻跟我丈夫有性行為。
”她的坦承有自我引申的作用,她的愧疚瞬間轉化成惱怒。
奈傑爾内衣抽屜底那隻雪茄盒子裡的畫面,在弗雷德麗卡眼内一閃而過。
她把她極不舒适的雙膝并攏在一起,感覺到疼痛、苦惱、不安、割裂,這些感觸在她起身行走時緊緊跟随着她。
“我了解了,”醫生若有所悟,“這不是一段很明智的婚姻。
”
聽到這種不費力的斷言,弗雷德麗卡有一種為奈傑爾辯護的剛愎的欲望,盡管她的怒氣絲毫未消。
或者她隻想為自己辯解,辯解自己選擇結婚對象的不智。
她隻好說:“有時候事情會發展到脫離你的預期。
”
“沒錯。
現在你最好盡快去米德爾塞克斯郡就診,以防你的病情惡化,還有,避免性行為。
”
“我簡直無法再去想象自己會想做那種事情。
”
“也不盡然啊。
”醫生說,口氣中似有一種興高采烈的順從。
“喂喂,”電話那端又是那個洪亮的聲音,聽起來和藹卻令人厭煩,“我找那個叫丹尼爾的傳道人,那個叫丹尼爾的代理人,那個叫丹尼爾的死氣沉沉的說教者代表。
丹尼爾,你好嗎?”
“我好不好與你無關。
不過,我還好。
你呢?”
“我既受虐也受傷,我的朋友,看不見的部位正在淌血。
昨天晚上,我又去講大道理,我把這當成我的義務——每個人不時都要建立一點近乎理想式的義務心理,以便更好地存活于人類社會。
我認為,少許的人類社會存在感,會讓人有條不紊,如同人類交媾的甜蜜滋味,甜美的丹尼爾,無形的丹尼爾——哦,親愛的代理人,我隐隐切盼着,我可否至少提高一個人的理解力?所以,我去我鄰近的小酒館,去散播一點說教。
我告訴他們——那些無法淩駕于憐憫心之上的有愛之人多麼可歎!可是惡魔卻告訴我:‘即使是上帝也有它的地獄——它對世人的愛即是地獄!’後來,惡魔又對我說:‘上帝已死,它的死因是對世人的愛。
所以對憐憫心保有警惕吧,因為不久之後,那将成為世人頭頂密布的厚重殘雲!不過,同時也要記得:一切偉大的愛都在憐憫心之上,因為這些愛有創造的欲望,能創造出被愛的事物!’‘我把自己獻給我的愛,我愛我的鄰人,就像愛我自身’——這就是所有創造者的語言。
創造者的語言卻是難懂的。
他們說瑣羅亞斯德[1]的語言[2]。
他們可能說的是德語,但我不覺得你所受的教育裡包含這種前敵對國的語言。
哦,傳道人,你聽起來可真是一點也沒有承襲偉大的歐洲文明。
因此,當我在鄰近小酒館對我們那群當地人撒下這番珠玉言論之後,他們揪着我的頭發、摁着我的椅子、扯着我的褲子,用他們腳上的靴子,對我的肢體造成了更多局部傷害。
甜美的丹尼爾,你根本不須動用一點兒悲哀,就能看到他們的靴子、腳踏車鍊子和一個砸壞的玻璃酒杯在我身上造成的傷害。
你有人性嗎,丹尼爾?這一點我總是懷疑,因為你對我這麼不親切,就連你那死去的主上交代你撫慰我的傷口這件事,你也表現得遲疑不決,但我真是飽受折磨啊,哦,牧師、哦,你,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就是你的工作,我說得沒錯吧。
你睡着了嗎?噢,你這個約克郡人!你就不能再守護我多一會兒嗎?”
“我沒睡着。
我正守護着你。
你應該找霍利教士聊聊。
他讀過尼采,他研究上帝已死的神學理論。
對我來說,我認為你和霍利教士會有一場精彩的論戰。
同時,聽到你被毆打的消息,我不無難過,但是,恕我直言,我看你這完全是惹禍上身,連我有時候也很想毆打你一頓,如果我能鎖定你的身份。
”
“啊,我親愛的朋友,我親愛的喜歡評斷别人的判官。
終于來到這一刻,你能讓我聽到一些真心話,終于來到這一刻,我們能融洽相處,也不枉費我從最初把我這個聲音孜孜不倦地灌輸進你那不情願和毫無準備這一切的耳洞裡。
我短暫的愛人啊,我必須說,我深深地想被毆打一頓,就像你所說的那樣,被揍成碎片,被撕得稀巴爛,被打到混沌得像一團肉醬,或翻攪成一鍋肉湯,如果你有這個能力,我自願化成那個樣子給你看。
在史密斯菲爾德的巷道中,我苦尋着你,但不見你的蹤迹,于是我把正義的紅色袍子翻轉,看到内襟藏着令人驚懼的施虐和毆打工具,但我親愛的丹尼爾,你是我身穿黑白法衣的警誡者、懲罰者,可惜我遇不到你,你可知道我的小穴渴求着你,還有我下身的髒器和我那不安的舌頭……”
“你聽好,我一點不想懲罰你,也不想懲罰任何人。
我也不穿黑色白色的法衣,讓可能喜歡這種東西的你空歡喜,我穿的是沒有什麼款型的燈芯絨褲和套頭針織衫,所以别再瞎說了。
你需要我把電話轉給霍利教士,讓他和你聊聊尼采和上帝已死論嗎?”
“對我來說,跟一個像你一般對這些事情毫無容忍和不屑一顧的人談論,才更加有趣味性——我看要改變你這個信仰早已缺失的預言家,得付出的可不是一般的技巧,要克服的困難也非同尋常。
要是跟你那位霍利教士談話,搞不好會像跟那些已經皈依的人繼續在他的信仰範圍内傳經講道一樣,是一件易如反掌又枯燥至極的事,沒什麼意思。
”
聖西門教堂地下室的樓梯傳來一陣擾攘。
從螺旋階梯上降下了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迅疾、果決又匆忙。
在丹尼爾身後,金妮已經先站了起來,把毛線針緊抓在手上,像要用來防身似的。
一個聲音響起,尖厲、渾厚、受過良好教育的一個聲音:“請問丹尼爾·奧頓在嗎?我被告知要來這裡找他。
”
金妮應答:“他正在工作。
基本上我們這裡不接待訪客。
但我們樓上有個起居室,你可以在那兒喝杯茶。
”
來者說:“我才不是什麼訪客,你這個蠢女人。
我現在必須見丹尼爾,這是我們之間的私人事務。
”
“我不大清楚他現在有沒有空見你……”金妮說。
“我聽到嘈雜聲,”電話聽筒那端的“鋼線”用顫音說,“你分神了。
我得去躺好,舔舐我那些可憐的傷口了。
你可以幻想我舔的樣子,我遲鈍的朋友,快幻想我的舌尖與血痕的觸碰。
”
“還能更糟一點嗎,”丹尼爾說,“簡直沒有比無法挑動欲望的人做欲望挑動之事更糟的了吧。
”
“啊,你絕對有點被挑動起來了,我聽得到。
你怎麼可能一邊是基督徒,一邊卻不被血的翻湧和氣息挑動起來呢?我親愛的遲鈍的朋友。
”
“那邊那位就是丹尼爾·奧頓嗎?”來者問。
“你也看到了,他正在通話中。
”金妮答。
“占用你一點時間,奧頓先生。
”來者對丹尼爾說。
“真叫人興奮……”“鋼線”沒說完,丹尼爾就把電話聽筒放回原位。
丹尼爾轉向這個直奔自己而來的訪客。
一個黝黑、體形厚重的男人,跟丹尼爾差不多的身高,頭發修剪得整齊,一身西裝,絲質領帶,下巴鐵青,眉毛濃密得糾結在了一起。
丹尼爾邊對來者伸出手,邊問:“有什麼能幫你的嗎?”
“我看是你把我的太太藏起來了吧。
我正到處找她,我覺得可能藏匿她的人是你。
把她交還給我。
”
“依據保密條款,我們不能違背職業準則……”
“你不認識我。
我和你是親戚,雖然聽起來不是真的,但的确有這麼回事。
我是奈傑爾·瑞佛。
我太太是弗雷德麗卡。
我雖然沒見過你,但我聽說過你。
你娶了我太太的姐姐,你太太死了。
我知道你的事。
我認為我太太投奔你來了。
她離家已經兩個月了,我不停找她,也找不到,當然我找你也并不順利。
我考慮過了,結論是她肯定會來找你。
你寫過信給她,我見過那封信。
我不想傷害你,也不想傷害她,我隻想找到她,帶她回去,還有我兒子,我也得一并帶回去,他是應該跟我在一起的。
他一輩子都應該跟我在一起。
所以,請你告訴我,我太太在哪裡。
你告訴我她身在何處就行,我不想傷害她,隻想要回她。
”
“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失蹤了。
”
“我不相信你!你絕對知道她在哪兒!”
“我真的不知道,”丹尼爾說,但不妙的是,他補了多餘的一句,“她看起來像做了一件對的事。
”
奈傑爾抽身向後,沖丹尼爾的臉上砸了一拳。
丹尼爾踉踉跄跄,慌裡慌張地伸出一隻胳膊來保護自己的頭。
金妮·格林希爾在忙亂中按下了一個應急按鈕,突然間轟鳴又刺耳的鈴聲在他們這座地下室的上一層嗥嘶起來。
他們的确是常常被訪客攻擊,後來他們發現有了這個鈴聲裝置能夠喝阻訪客實施進一步的暴力攻擊。
他們和當地的警局也達成了共識,隻要鈴聲大作,警局會派人來“看一看”情況。
此刻,對于這個現場裡的人來說,這個尖刻的噪聲确實起到一種令人發狂的效果。
奈傑爾又朝丹尼爾刺出一拳,這一拳斜向落在丹尼爾的耳上。
同時,奈傑爾那造價昂貴的西裝發出撕裂的聲音。
丹尼爾一瞬間想起了“鋼線”,“他該多後悔自己錯過了這肉身激烈相撞的場面,還有這血色的汩流”。
丹尼爾一直試圖充當一個綏靖主義者的角色,但是他又覺得不該輕易放過那些加害者。
他搶占了他的上風,一把揪住他連襟的領帶結,用手抵着奈傑爾的喉結。
“你給我聽着,我不說謊。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她在哪兒,我就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兒。
你最好搞懂這一點,節省咱們兩人的時間。
”
他很想揍奈傑爾,血從他迅速腫起來的鼻子中滴滴答答濺到奈傑爾的名貴襯衫上。
奈傑爾稍想了一下,舉起右手,朝丹尼爾還沒有被傷到的左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丹尼爾心知肚明,奈傑爾也就這麼點能耐,沒有更多的别的本事了。
丹尼爾想要回擊,可内心太多挂慮。
鈴聲嗥叫個不停,終于,一個警察出現在樓道盡頭。
丹尼爾,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警察說:“沒什麼大事,麻煩您跑來一趟,這是個誤會引起的。
”
“如果您确定一切正常的話,奧頓先生。
”警察說。
“真的,全都是誤會。
”丹尼爾說。
丹尼爾,奈傑爾,兩個男人怒目相視。
竟然是奈傑爾先釋出和解的善意。
“我知道你太太的事,也知道她的死亡,你接受不易。
而我的太太帶着我的兒子離家出走了。
我隻想找回他們母子。
”
丹尼爾眼前出現了死者的面目,那面目突如其來,猝不及防。
他感覺自己整個頭腦裡血紅一片。
他出拳了,擊中奈傑爾的嘴巴。
又是一片血光四射,紅漿迸發。
“老天!”奈傑爾含糊不清地喊,“對不起!我那麼說不對。
這真他媽糟透了!我們能坐下來嗎?”
“如果你堅持要這麼做的話。
”
“我已經說了,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不該那麼說,我隻是想……隻是想……你是知道的……我把話亂說一通。
聽我說,在那段日子裡,是我照顧着弗雷德麗卡走過來的。
她每次哭,我都抱緊她。
别打我了,我不過想說……你和我……咱們兩人知道彼此卻不相識。
這是很私人的對話,我想告訴你,她當時在我的臂彎裡哭得無休無止,我是說弗雷德麗卡。
我就想她回來啊。
”
奈傑爾喃喃自語,說的全是丹尼爾血紅腦袋裡的舊事,奈傑爾的意思是說,就是因為“那件事”,就是因為斯蒂芬妮,奈傑爾才娶了弗雷德麗卡。
丹尼爾一言不發,愁望着地上。
兩個男人都愁望着地。
金妮·格林希爾不合時宜地想到一個比喻:男子膚暗,如若黑牛。
“我已經越陷越深,也很想挽回一切,”奈傑爾對丹尼爾說,“給,你拿我的手帕擦一擦吧,我裝着好幾塊手帕,都是幹淨的。
”
丹尼爾默默擦着自己的血。
“好吧,我接受你的說法。
你說你不知道她的行蹤,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找她?我是不是應該去找那些開着路虎車來我家的混賬朋友?但我記不得他們的混賬名字。
我多想讓他們遠離我們的生活,滾得越遠越好。
現在我想找到他們,卻不知道從何找起。
我想我兒子,他是我的兒子,是我的骨血,我愛他。
一個父親愛他的兒子是天經地義的,一個父親和他的兒子在一塊兒也是天經地義的——兒子應該和父親住一起。
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
丹尼爾垂下了頭。
他自己的兒子在約克郡。
奈傑爾的兒子跟弗雷德麗卡在一起,即使是男人中很有“母性直覺”的丹尼爾——對,就算是丹尼爾,也不覺得奈傑爾有希望找回兒子。
丹尼爾從來沒有完全地接納、喜歡弗雷德麗卡。
丹尼爾從某些層面上,根本不願意去想弗雷德麗卡為斯蒂芬妮哭。
“斯蒂芬妮是我的啊!斯蒂芬妮是我的啊!”
“每一天,”奈傑爾仍在訴說,“我都以為,今天弗雷德麗卡會聯絡我。
我的奢望每天落空。
”
“我會幫忙問問。
我不是說我能找到她,我也不是說我有任何頭緒要從哪裡開始。
我會盡量幫你傳個話。
讓她聯絡你,她聯不聯絡你是她的自由。
”
“我去過她約克郡的娘家。
我把她老爹的頭往門上撞。
我不是有意的,我抑制不住我的火氣。
我那麼做一點惡意也沒有。
”
丹尼爾聽着聽着,笑了出來。
“有這麼好笑嗎?”
“他本人也經常說:‘我那麼做一點惡意也沒有。
’我奉勸你,還是用平和的方式把她找回來吧。
”
“我愛她。
”奈傑爾說。
“愛?”丹尼爾輕聲疑問,他的工作讓他對這個字眼充滿着一種職業化的恐懼感。
他邊指引着奈傑爾上樓,邊對奈傑爾說:“你幾乎毀了我的職業生涯,你打壞了我兩隻耳朵。
我現在所能聽見的就是哼哼唧唧和幹擾聲和尋常噪聲。
這很糟糕,因為我的工作就是聆聽。
”
“真是一份滑稽的工作。
我想這個工作令你不快吧,别人的苦惱,你又能幫上什麼忙?”
“偶爾能幫上一點忙,偶爾地。
”
“你聽到了另一面的人生。
”奈傑爾說,他好像忽然“出脫”了。
他給了丹尼爾一張名片。
“如果你聽到關于她的任何信息。
”
“我告訴過你了,我的耳朵已經不管用了。
”
他們就這樣分别了。
“我們偉大的設計者,”格裡姆上校對已和他形同密友的圖爾德斯·坎托說,“考沃特即将把他的注意力轉移到我們群體之中那些嬌柔稚嫩的乳兒身上,轉移到稍大一點的那群小孩子身上,喋喋不休、趣緻可愛的童言童語,能讓陰暗的長廊複活,又或是美妙地擾亂成年人的沉思。
”
“他自己身邊并沒有這樣一個孩子,”圖爾德斯·坎托說,“盡管他從沒昭告衆人,也沒有人知悉他到底有沒有那樣一個孩子。
”
“那卻并不能阻擋一個熱衷此道的人對此事發表見解。
圖爾德斯,我的朋友,千萬别忘了,我們可都曾經是孩子,我們都同樣在孩童領域裡有真知灼見。
”
“我們給予别人的建議,都來自久遠年代裡我們自己的那些畏懼和希冀,我們的人種就是如此這般地延續着。
”
“但是考沃特,我願上天庇佑他的靈魂,改造出一種全新的兒童,讓其成為一種全新的人類,後世因此便可遵循他的創造。
”
“他或許會做出了不起的大事、善事,畢竟男人們、女人們都敬愛他。
每次他講演,男人們和女人們都會孜孜不倦地聆聽好幾個時辰。
人們可不會這樣聽我們說話,也不會遵從我們的要求。
”
“在陳舊的年月裡,那些我已經徹底隔絕的年月裡,人們是遵從我的命令的。
”
“但是,我親愛的格裡姆,那些不值一提的破舊年月,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
“如果一個人對衆人許下了幸福的諾言,要是幸福無法降臨,衆人将會抱以怨恨。
”
“如果他教會衆人處世智慧,衆人卻将會寬解相待。
”
“你真見識過這樣的治世之道?”
“沒有過。
但希望就是人類最愉悅的沉淪。
讓我們去聽聽看我們的大設計者描畫他要如何從母親乳房上将嬰孩全數解放的藍圖。
”
“舌之劇場”擠滿了要聽考沃特講解孩童教育理念的人,畢竟要被教育的都是他們自己的孩子。
而亂言塔裡真正的孩子,有五六十個,則沒有被安排出現在這個演說場合上,幾位女士自發地聯合起來照顧這些小生靈,教他們各種傳統文化和手工藝,比如:說俏皮話、預讀、寫作、計算、語言、生死道理、歌唱、舞蹈、吹笛、拉小提琴、打鈴鼓、敲鐘琴、折紙康乃馨、烤小蛋糕、觀察小動物,比如:蜘蛛、壁虎、蒼蠅、蟑螂、蚯蚓和老鼠,還有,她們教孩子們認識豆類和芥菜的生長。
所有的這些活動都是在沒有預先準備和相當偶然的情況下組織起來的,即使是這樣,也足以使孩子們安靜投入,也滿足了他們不斷推進、不知倦怠的好奇和好動,而且是在孩子們覺得合理、天真的方式下進行的。
但可以料到的是,考沃特對教育提出的建議是更加理性、深奧、尖銳的,尤其是對漫長童年期的度過方式多有側重。
(他發問:“誰會對這漫長而漫長的童年歲月沒有感觸?每分鐘都像蠕動着前行,每小時和每一日像厚重的絲絨緩緩入水時發出幽幽飒飒的聲音,而下一個月是無意想象地遙遠,就好像是另一個星球上才會發生的事,又好像是黑夜中的星星,聯結它們的隻有黑色的塵屑,那些塵屑聯結着此刻和即将到來的此刻,以及令人疑窦叢生的似乎不會到來的此刻。
”)
我不想在這裡複述考沃特演說的全部内容,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那真是用他的個人魅力堆砌出來的一場講演,他的觀衆在他的句号和圓括号之間擺蕩着,就像眼鏡蛇跟前的昏了頭的紅眼老鼠;就像充滿靈性和智慧的傳道人腳趾前五體投地的信衆。
事實是落于紙端的文字很可能缺少演說時産生的凝聚力和吸附力,的确,一旦被定型于書面,口語的魔幻很多時候充其量不過是墨迹的忽隐忽現。
隻是,為了這番表演,考沃特做了太多的功課,燒了多少夜半時分仍灼熱的燈油,當然,少不了達米安和洛绮絲不斷給他灌以糖漿,施與刺激,有的香甜如蜜,有的鹹澀似鹽,他想着想着、說着說着,思緒飄到一些袋裝的囊狀物上,就像那些布袋裡的囊狀物不知不覺壯大成一個因受過度刺激而膨脹的髒器,承裝着膿水一般的刺激性體液。
其實,他對于戲劇有想法,對演說和朗讀的學習有想法,最隐秘的是,他對嬰兒神秘感官生活的規則和構成有想法,在他看來,這應該被揭露和公之于衆;他對懲罰有想法(他對懲罰的想法是精确分出等級的,也在精密度上有其允當的界限,同時又是充滿開闊視野的);他對群體生活有想法,他對避世獨居有想法,他對腐敗等相關種種議題有想法,他對食古不化和樂于娛人有想法——如果把他有想法的事物和問題全部羅列出來,比從在這個堕落又瑣碎的世界中找出一個願意應和我的讀者,都要浪費時間。
所以,我想盡量簡略地概括他的話,以此來加快我的陳述速度。
他所有想法的純粹和美妙沒有在日後的應用過程中完全被具體化,盡管如此,我想這種純度和美感卻會在他們那個世界的生活中隐約閃現。
他是一番好意——确實是一番好意,除了考沃特,我想沒幾個人能獲得比這更好的贊辭。
因為絕大多數的孩子都不在場,所以亂言塔不少的女性也不在場,因為她們要“照顧”孩子們,至少她們是這樣以為的。
但是梅維絲,就是費邊的妻子,也是弗洛裡安、弗洛裡澤爾和年幼的費利西塔絲的母親卻在場——因為她實在太難與自己的孩子們分隔,也因為她擔憂考沃特打算切斷他們母子之間的牽絆。
還有洛绮絲和達米安也在場,他們無法把手從彼此的身體上移開。
考沃特為自己在戲劇策略上所取得的巨大成功而震驚。
在“面具劇場”的那場演出中,洛绮絲相當自願和投入地在衆人面前演示了她對達米安肉體的激情,那也是達米安欲從洛绮絲身上得到的,隻可惜在平時的日常生活中他隻能空想,而在演出中,他卻真實地獲取了。
事情就是這樣,戴着一張笑臉面具和一頂蓬亂假發的洛绮絲,終于在達米安強大的情感攻勢中敗下陣來,輸給了自己的肉欲,而選擇戴上一張武士面具的達米安,在台下觀衆群情激動的助威聲和他們愉悅觀賞的喝彩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