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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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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克雷布斯人帶過來的是一個很大的皮袋子,用皮繩緊緊系着。

     “打開袋子,”格裡姆上校說,“這樣我們才能進行交易。

    ” 兩個克雷布斯人打開了袋口,擡起他們小又尖還穿着靴子的腳,朝袋子上踢了幾下。

     袋子裡爬出一個男人,他爬得費力,他長長的灰色頭發上沾染了血,他的臉上戴着一個帶血的面具,兩隻胳膊被綁在一起,還有兩腿也從膝蓋處被捆着,所以他隻能像一條蛇一樣遲緩地從袋口蠕動出來。

    他的嘴也被一條皮帶從兩排牙齒間綁住了。

     “他說是你的朋友,”克雷布斯人對考沃特說,“至少在我們捉到他時,他是這麼說的。

    ” 克雷布斯人轉向考沃特和格裡姆上校,對他們說話時,他們的大半張臉都被黑頭發擋着,看得出臉很肥,嘴巴也被頭發遮蓋,頭發中間依稀可見如豆的眼睛冒着光。

     “他臉上有血,我們看不清他的臉,”考沃特說,“快讓我們看看他。

    ” “他說是你的朋友,”克雷布斯人重複着同樣的話,“如果你不認識他,我們就以間諜的罪名殺了他。

    如果你認識他,我們需要你贖回他,食物可以作為贖金。

    你們的食物就快運輸回來了,我們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也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運回來。

    但我們現在就得準備我們的宴會,我們現在想要一些酒。

    ” “讓他站起來,并把他松綁。

    ”考沃特說。

     于是克雷布斯人打開綁在他身上的皮繩結,扶着這個男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推了他一把,但沒有解開他手上的繩子。

     那是個高個子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長披風。

    他的一雙眼睛在滿是血污的臉上格外光亮。

     “你認得出我來嗎,考沃特?”那男人問,“雖然我臉上沾滿污物和泥巴,你認得出我來吧?我不是老天賜給你的一件大禮,但我隻希望你能夠從他們手上接納我,不然即将發生在我身上的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 他的聲音聽起來他痛得要命,卻是幹脆和明确的。

     考沃特這時笑了。

     “你說得沒錯,”考沃特笑着說,“你可不是老天送來的什麼好禮物,因為你和我絕對不會對任何一件事抱相同觀點。

    但是我們除了接納你,沒有其他選擇,我的宿敵,因為我可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 沒有人知道這個陌生人到底是誰,除了考沃特。

    他們還是準備了足夠的食物,足夠的酒,滿足了遠道而來的克雷布斯人。

    從克雷布斯人手中被放出來的這個男人,痛苦卻仍趾高氣揚地穿過橋,走向了亂言塔。

    考沃特對聚集在一起的塔民們說: “現在讓我向你們介紹我兒時的玩伴和同窗,參孫·奧裡金。

    我也可以當着他的面,當着他此刻被血和泥蓋住的面,跟你們大家說,他就是一條爬進我們這個天堂中的毒蛇,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反對派,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讓他對我認同。

    如果要找個人為我們正進行的計劃扯後腿,或者對我們提出的目标唱反調,沒有人比他更合适,正因為如此,我們必須拿出溫柔關愛來歡迎他的到來,并以各種公平适度的愉悅享受讓他感動,不然的話,他就會把我丢進修道院的一間間小房間裡,嚴懲我們,讓我們整日顫抖,嚴刑懲罰和渾身顫抖可不是我們隐秘的快感,因為他會确保我們在夜裡一點快感也沒有。

    是不是這樣呢,我的老對手?我有沒有說錯?” “我會保持緘默的,”參孫·奧裡金嗫嚅道,“至少此刻會緘默,這一點我向你保證。

    ” 參孫·奧裡金說完就昏倒在自己剛才站着的那一塊鵝卵石地上,巴比特的那些深入的哲學讨論不得不延期舉行了。

     一間大工作室改裝成的教室,一端有個小講台,弗雷德麗卡站在上面,教室頂端透進光。

    弗雷德麗卡穿着一件黑色短羊毛衣,外罩一件黑色編織外套,兩件衣服長度相同。

    她的長發松散地垂着。

    她一張尖臉,在分梳成兩股的發間,顯得更加清晰。

    她望向她的學生們。

    學生們坐在椅子上,椅子附設可翻轉、供當作寫字桌的扶手,男學生們穿深色的牛仔衣,女學生們穿裙子和長的工作服,顔色大多是暗沉的水果色,那些顔色看着讓人心裡有點反酸。

    女學生們唇色很淺,眼妝化得像那些不懷好意的玩具娃娃,睫毛刷得很長,眼皮像被打腫了。

    這些學生都是專業的浪蕩子。

    有的在做筆記,有的在塗鴉。

    弗雷德麗卡正滿腔熱情地講述着:黑色湖水上的一隻小紙燈,黃色的報春花和盛産螃蟹的紅色海洋,白色鹳鳥和綠松石色的天空,還有那隻邪惡的墨魚“從光芒中央直勾勾地盯着[3]”。

    弗雷德麗卡說:“勞倫斯的每個用詞,都有其豐富的含義。

    ”她描述着月光映在水中的碎裂的倒影,她解釋着白色邪佞花朵,那惡之花,漂在死亡海洋上。

    她教的是一個為期十周的“現代小說”課程。

    學校裡的一個老師裡士滿·布萊說:“學藝術的學生都有閱讀障礙,挑一些寫得比較短的書講給他們聽。

    ”她挑了《威尼斯之死》[4]《惡心》《城堡》,這些書都還沒有在課堂上講到。

    她首先選擇的是D.H.勞倫斯和E.M.福斯特的書,因為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兩位小說家的書,她在劍橋時就讀過,劍橋,也是她人生終結的地方。

    “小說,是唯一光彩奪目的生活之書。

    ”——這是D.H.勞倫斯對小說基本的觀點,在弗雷德麗卡看來,在D.H.勞倫斯在世時的文化氛圍中,他的作品可謂小說最終歸向的完美終點。

    有人還曾經問她是不是“勞倫斯式的女人”?不過,20世紀60年代社會已經在緩緩加速,向前發展了,這個社會并不覺得D.H.勞倫斯有多麼大膽前衛,盡管“查泰萊夫人的審判”讓他作為作者,在進步性上得到了承認,但真正大膽的是《裸體午餐》,是艾倫·金斯堡[5],是阿爾托。

    弗雷德麗卡感受到了純粹的人文時代的一種操弄,覺得自己的人生跟《戀愛中的女人》攪和在一起(弗雷德麗卡認為《戀愛中的女人》強悍、荒誕、深奧,還有一種固執的妙不可言)。

    這本書僅僅憑其存在性,就成了弗雷德麗卡看世界的一個方法。

    這本書對她太重要,她也想讓這些學生都讀一讀。

     她還不是很認識她的學生們。

    之後,她才能分辨得出來誰是誰。

    學陶藝的比學紙品設計的更能注意到事物間的不同;比起平面設計師,精于繪畫的人使用的語言更加華麗,也更加随意;學雕塑的要麼沉默寡言,要麼口若懸河;就讀工業設計的厭惡書籍的“文化”形式,而讀珠寶設計的都比較瘋狂,沉浸于劇場設計的人把書當作藍圖描畫或圖像結構來看待。

    眼下這個初始階段,弗雷德麗卡摸不透他們,甚至有點兒怕他們。

    她在那裡,自視為一個“文學評論者”,而學生們卻都是“藝術家”,直覺上,她覺得自己不應對他們進行過于嚴格的分類,也不該從道德上判斷他們。

    她所做的是盡力去誘使她的學生們看到這樣一個事實:所有書籍都是複雜的正統的結構。

    因為她明白這些學生大緻上不怎麼喜歡書。

    對他們而言,光明和意義存在于别處,比如說在工作室裡,在酒吧裡,在床上。

     弗雷德麗卡說:“以一本小說為例,比如《戀愛中的女人》,它由一長串的語言建構而成,就像編織一樣,方方寸寸、密密疏疏。

    書,是作者用頭腦寫成的,也會被不同的閱讀者在頭腦中重寫,相同的書,因為不同的讀後感而被重寫成一本不同的書。

    對作者來說,書中人物的命運可能比作者的朋友和情人都更加有趣——但并不是說作者忽略朋友和情人,他也在努力地去了解自己的朋友和情人。

    人們都是由語言建構起來的,唯語言不是我們僅有的一切。

    一本小說同時也是由想法寫成的,那些想法聯結着人們,就像層層疊疊的混合編織——《戀愛中的女人》,講的是頹敗,講的是消亡之愛,講的是桑納托斯[6]與伊洛斯[7]形成對照。

    這些想法都是由語言構築起來的,但這仍不是小說的全部,這本小說也是由圖像組成的——那幾盞紙燈、那一輪月亮、那叢白色的花朵——你或許會以為這是那種像繪畫一般的圖像,但它不是,這是不具象的可視化圖像,而這樣的圖像才是真正強烈、有力的。

    這些圖像都是由語言描繪而成的,這仍不是小說的全部。

    我們必須想象那輪殘缺的月亮,書中那輪月亮吸收了我們所有的想象力,以及我們對月亮所有盈缺異同的觀感。

    ”弗雷德麗卡試圖讓畫家們和雕塑家們懂得:一本小說盡管不是一幅畫,但同樣是一件藝術作品。

    在這個過程裡,她也試着讓自己明白一些事情。

    學生中,一位年輕的女子示以微笑,一位年輕的男子正奮筆疾書。

    弗雷德麗卡确定他們都在谛聽,整群人都在谛聽。

    她征服了他們,她織成了一張網。

     在這間工作室型的教室另一端,另一個小講台上,是另一群學生,比起弗雷德麗卡的學生,是挺松散随便的一群,他們或躺在地上,或蹲在地上,圍着一個“模特”。

    那個“模特”是裘德·梅森,似乎是在對學生念着一個血紅色小賬本上的字句。

    裘德·梅森一半的身體沒穿衣服:他腰腿部以下是裸着的,他坐在講台邊緣,他雙膝在灰色幕布般長發中隐現,他的睾丸垂懸在兩條髒腿之間,觸碰着地上的灰土。

    他穿着一件污穢的絲絨上衣,掉了色的婆婆納藍,那上衣是短裙式的,大概是17世紀和18世紀交接時的那種風格,縫着髒兮兮的蕾絲滾邊,胸前還有花邊飾巾或三角形飾帶一樣的東西。

    在他的上衣之下,或者說花邊飾巾以下,他就沒穿什麼了,他的身體像一塊黑色的金屬。

    他朝弗雷德麗卡喊話,聲音質感有一種鋸木頭的效果:“你應該跟他們講講尼采,那個乘坐輕舟、勇渡摩耶怒海的人,那個看到幻象卻在個體化原理的支撐下堅持過來的人。

    ” 弗雷德麗卡生氣了。

    她将學生注意力聚攏起來的那條線斷了。

    她現在說什麼都會讓她聽起來像是個尖刻的女教員,或者是個直接的怒氣沖沖的人。

    但她就算保持沉默也好不到哪裡去。

    于是,她開口了:“我在講的是D.H.勞倫斯。

    ” “我知道啊,我都聽到了。

    你講的有一些内容的确不能說無趣。

    比如,編織那一段就挺不錯的,寫作在某種程度上就像具歧視性的藝術一樣。

    你繼續啊,我們搞不好還會加入你的課堂呢。

    ” 弗雷德麗卡怒瞪着他。

    所有可以想得出來的辯駁都會讓她顯得脾氣暴躁。

    裘德·梅森微笑着,一抹自我陶醉的、自以為慧黠的微笑就挂在他那張憔悴的肌肉線條明顯的臉上。

     弗雷德麗卡回他:“正因為是編織,如果你不來破壞我們的探讨思路,我會感到開心。

    ” “探讨?你說探讨是嗎?比起那些身體裸裎、把血肉貢獻給學術研究的人,那些不過是整天探讨就能養家糊口的人,是何其幸運?我倒想聽聽你們的探讨。

    ” 這很明顯是一場精心布局的挑釁——在這種情況下,弗雷德麗卡要麼邀請他加入這堂課,要麼對他高聲發言以示被騷擾,要麼就故意拉低嗓音好讓他聽不到她在說些什麼。

    看起來,最好的解決方法是請他加入課堂。

    但弗雷德麗卡根本不想要他出現在自己面前。

    她對他是徹頭徹尾的厭惡。

    她厭惡的可能是他的長相,他的氣味,或他那拉鋸似的聲音,還有他突如其來的擾亂。

    弗雷德麗卡決定繼續講課。

    她選擇與他對立。

    她成功地掌控了班上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隻有零零星星幾個人忍不住轉頭去看裘德的反應。

     “《戀愛中的女人》的核心……”弗雷德麗卡說,“是一種神秘感,是一種空虛感。

    小說中塑造的兩位女性極其完美,是因為她們在做出關于愛、性、未來的決定時,顯得非常有真實感,同時,她們又極其神秘,她們像是能夠主宰生與死的神話人物。

    但是,我們要怎樣看待伯金這個人物?伯金在很多層面上,就是作者D.H.勞倫斯,這點不言而喻,另外,在很大程度上,這個人物的個人意識所代表的就是整部作品的中心意識。

    作者已經告訴我們,但我們常常遺忘的是,伯金是個學校督察員。

    對啊,在某一章節中,我們的确讀到他去視察一所學校了——就是他和厄休拉讨論歐榛的繁殖那個章節。

    我想,作為讀者,我們不相信伯金是一個學校督察員。

    他既能出入諾丁漢郡的上流社會,也能遊走于倫敦的波希米亞藝術群落。

    他作為一個學校督察員,卻如此交遊廣闊,是沒有理由的,這看起來很不對勁。

    ” “不過,馬修·阿諾德[8],”那個拉鋸似的聲音說,“曾經就是個學校督察員。

    ” “馬修·阿諾德同時也是無數書籍和詩歌的作者,”弗雷德麗卡輕描淡寫地開始說,她這次竟然能試着把裘德的插嘴融入講解中,“更可謂一個文化時代的代表人物。

    我剛剛所要說的是,我們閱讀書中對伯金的描寫時,如果不是把他視為作者D.H.勞倫斯的另一自我(伯金在顯示自己男子氣概時表現得非常激烈。

    這一點上,勞倫斯倒是機智地又像串通好似的愚弄了伯金)——如果不是把伯金視為作者D.H.勞倫斯的另一自我,那麼我們是不是隻能把他當成作者在書中的出現?而《戀愛中的女人》不是這樣的作品,至少沒有引導讀者把整本書看成一幅作者的自畫像。

    D.H.勞倫斯或許說過:小說是人類表達思想情感方式中的最高形式。

    但作為讀者,我們比沒有讀過他小說的那些人更有權來評斷這句話——我注意到的是,D.H.勞倫斯覺得寫一本關于在小說内寫小說的小說是不健康的。

    ” “一切的存在是為了結束一本書。

    ”弗雷德麗卡的“應聲蟲”用法語講了這句話。

    弗雷德麗卡給了他一個很戲劇化的、像是贊同的點頭緻意以掩蓋了自己被打斷的憤怒。

    她又接着講了下去。

     “D.H.勞倫斯堅持現實主義的寫作方式,就像喬治·艾略特記述利德蓋特的辛苦勞作和多蘿西娅[9]的精神挫敗一樣。

    D.H.勞倫斯不是一個審美主義者,但是他被視為有審美主義取向。

    因為《戀愛中的女人》是一部以藝術視覺呈現人物感知和生活體驗的小說——從好的藝術和壞的藝術兩方面着眼。

    這部小說寫于一戰期間,但小說沒有直面戰争,可以說《戀愛中的女人》直面的是視覺方式和思維方式。

    ” “還有性愛方式。

    ” “是的,性愛方式,也是其中一環。

    但伯金在小說中并不是個藝術家,因為D.H.勞倫斯嫌惡過于還原現實的叙述方式。

    他想寫的是死亡,他想寫的是歐洲。

    他的書寫中還有一種空虛感,或者說是一種實在感的匮缺,因為書中的伯金并沒有在寫書,但事實上,我們閱讀時都以為他好像在寫書。

    這就是空虛感的成因——其實是失望——如果伯金是在寫一本書,那該多好。

    隻可惜,D.H.勞倫斯想要說的是人間一切的事物,卻不是書。

    ” 她此時狠狠地盯住她的學生們,學生們也以同樣的眼神回擊,他們都在聽她的講述。

    她不知道這次自己說得對不對。

    這是一個令她極度着迷的課題:伯金的非現實性、學校督察員、明明不是在寫書卻把世界當成一本書。

     裘德這時開口了:“你知道尼采說過什麼嗎?他說,‘隻有被視為一件美學産物時,這個世界才能在永恒中擁有其合理性。

    ’尼采還說‘我們都是那位名副其實的造物者所創造的藝術作品’‘盡管我們對我們自身重要性的意識,遠比畫中一個士兵對于他即将投入的那場戰争的意識來得要更加強烈’。

    ” “這純粹是一番牽強附會,我并不相信你那位名副其實的造物者。

    ”弗雷德麗卡冷言相向。

     “你盡可不相信。

    但你的戴維·赫伯特[10]可能相信或相信過,可能他的伯金相信或相信過。

    恐怕你在自己狹窄的功利主義根性中坐井觀天吧。

    ” 正當弗雷德麗卡要氣沖沖地反唇相譏時,教室的另一端起了一陣騷動,兩個人走了進來。

    其中一個是戴斯蒙德·布爾。

    戴斯蒙德·布爾說:“哦,她正在這兒上課。

    這節課應該已經上完或快上完了。

    學生們都請出去吧。

    ” 站在戴斯蒙德·布爾身後的是丹尼爾·奧頓。

    他的臉呈現一種有趣的糟糕狀态,他的眼周全都是烏青的瘀傷,他的嘴唇裂開了,他的鼻子紅腫得幾近華麗。

     “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丹尼爾對弗雷德麗卡說,“你丈夫正在找你。

    ” 弗雷德麗卡攀下講台,抱住了丹尼爾。

    學生們則開始收拾書本。

     “你丈夫找到了我,”丹尼爾說,似乎對自己突然出現在弗雷德麗卡面前這種戲劇性也有點享受,“但我希望他别找到你。

    ” 戴斯蒙德·布爾拉來了椅子,丹尼爾和弗雷德麗卡都坐下來。

    有很多事情一時間湧上他們腦海:斯蒂芬妮、威廉、瑪麗、利奧。

     “你丈夫還去找了你父親。

    ” 弗雷德麗卡笑了出來:“我希望奈傑爾沒把我父親也打得鼻青臉腫。

    ” 丹尼爾正色道:“别笑了,奈傑爾真的打了你父親。

    他把你父親往門上撞。

    你父親處理得比我冷靜。

    他還讓奈傑爾拿走了你的衣服。

    ” “我的衣服?” “是你跳舞時穿過的衣服,你父親說的。

    ” 弗雷德麗卡不能接受比爾受傷這種事情,不能接受比爾是脆弱得會受傷的。

     “幫幫我,丹尼爾。

    ”她邊說邊伸出手去拉丹尼爾的袖子。

    而她後背襲來一陣變質油脂混合着汗酸和腥氣的氣味。

     “這不是趕來審判的丹尼爾嗎?”裘德說,“我看我終于見到您本人了,屬于我的、貼心的、我唯一的朋友,而且是活生生的,以豐滿生動和強健雄厚的血肉之軀出現在我眼前,比我所設想過的更加完美。

    您是否能從黑暗中把我認出來?我無形的君主?” “噢!該死!”丹尼爾震驚得不顧禮儀。

    “你就是‘鋼線’!”他情不自禁又罵了一次,“哦!該死!” “‘鋼線’?”裘德喃喃自語,“這是一個我沒聽過的感歎詞。

    ” “那是我們每次聽完你那令人厭惡的聲音後,在登記簿上給你取的名字。

    ”丹尼爾說,“很有描述性,不是嗎?” “這是一種恭維嗎?我被恭維了嗎?基本上,是個不錯的名字。

    我算是個名人了,有了假名。

    但‘鋼線’?似乎也不是特别棒。

    我的名字是裘德·梅森。

    以前你不知道,現在你知道了。

    在我的世界裡,我自己更替自己,我就是我自己的先祖。

    還有其他事情,會讓我覺得掃興嗎?” “也許吧,”丹尼爾說,“現在請你打電話給别人吧。

    我得和弗雷德麗卡好好說話了。

    沒空跟你開玩笑。

    ” “我們一定會再相見的。

    我很高興今天見到了您。

    傳道人,您有一種難以預測的美。

    您雖然外表并不閃亮也不灼眼,但您内在有一道光透射出來。

    我希望我自己的露面也沒有太令您失望。

    ” 丹尼爾在椅子上陰沉地瞪着他。

    他的眼睛瞄到了裘德·梅森結痂的肚臍眼,眼神繼續下移,順着他那毫無生氣的灰色的陰莖,一路下滑到他那嶙峋的雙膝。

     “你聞起來就像是陋巷中的流浪貓。

    ”丹尼爾說。

     “但我還真認識幾隻。

    它們是一種機智靈敏的小野獸,它們是我親愛的朋友。

    對了,你是否知道,我曾存在于古老的以太媒質中,那時候的肉食取自我朋友的臉頰和耳朵。

    ”裘德·梅森對弗雷德麗卡說。

     “你走開吧,”弗雷德麗卡說,“拜托。

    我有事情要想。

    你以後可以和丹尼爾說話。

    ” “不,他不能跟我說。

    我得走了。

    你和我先找個地方聊一聊,然後我得走。

    ” 弗雷德麗卡和丹尼爾在一個咖啡座裡聊起來。

    那個咖啡座是個很好聊天的地方,福米卡牌的桌子外圍,被隔出一個個小隔間。

    咖啡座裡還播放着背景音樂。

    弗雷德麗卡,明明曾躲避着丹尼爾,也不願試着和丹尼爾見面或回複他的信,此刻卻幾乎被見到丹尼爾時的快樂、被丹尼爾的存在感和真實感所吞噬。

    淚水不停襲進她的眼眶,又滾滾滑落。

    她的手從桌上朝他伸過來,擦過了桌上的咖啡漬,丹尼爾握住了她的手。

     “并不是你的信有任何問題,隻是我還無法面對。

    我一直是個傻瓜,現在是個害怕的傻瓜。

    如果不是因為利奧,我也不會這麼害怕。

    因為利奧,我沒做過任何對的事情。

    ” “把一切都告訴我。

    ” 她打算和盤托出。

    所有令人遺憾的事情——陌生人的吸引,郊區大宅裡的陷阱,為人妻母的恐怖,(她說:“我以為我依然能做我自己,但是,丹尼爾,我根本不是我。

    ”)生下利奧的錯誤和利奧帶來的美妙,内疚感、更多的内疚感,保守的遊說者,舊時朋友的探訪和來信,丈夫的憤怒,血光,斧頭……她都說了。

    但她沒說她無意間發現了“藍胡子”的抽屜櫃,也沒說她去米德爾賽克斯郡檢查性傳染疾病。

     丹尼爾仔細聆聽着。

    畢竟聆聽是他的工作,而且他了解弗雷德麗卡。

    弗雷德麗卡歇斯底裡地向丹尼爾說着奈傑爾是一個真實到可怕的人,眼淚不斷從她尖尖的鼻峰上滴下來。

     丹尼爾說:“他告訴我,在‘她’死時,是他慰藉了你。

    ” “是的,那的确是真的。

    ” 他們兩人遽然互視。

     “那不是多不尋常的事,”丹尼爾說,他指的是傷逝的心情和痛苦的回憶,“那種痛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可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即使是分享,也不會讓我們的處境有任何好轉。

    ” 弗雷德麗卡對于丹尼爾有心和他述說喪妻之痛這一點,很是感激,不管他能說多少,她都心存感激。

    她在桌子上緊握着他的手。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他問她,“離婚嗎?” “我一定要離婚。

    但是中間還夾着利奧,不會那麼容易。

    ” “你需要一個好律師。

    我認識一兩個,是因為從事這份工作而認識的。

    我會給你一個律師的聯絡方式。

    你最好能趕快聯絡對方,讓整件事情能夠善終,不然永無甯日。

    你現在住在哪裡?” “我和托馬斯·普爾住在一起,我們的生活和諧有序地進行着。

    他家裡有個保姆,但我們所有人都分擔照顧孩子的責任。

    況且,利奧已經不是個小孩子了。

    對了,你一定要來看看利奧啊。

    ” “我會的,我也想去看看他。

    我的工作時間很長,但我會盡量抽空來的。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思考——我們要不要一起到約克郡過聖誕節?你父母親一定會很想見到你——這一點你是明白的,你雖然身陷囹圄,但你畢竟是他們的女兒。

    我覺得讓利奧見見威爾和瑪麗也很好——利奧終究是他們的外孫。

    明明是親人,卻素昧平生,這不合情理。

    再怎麼說,總是血濃于水。

    ” “但我現在還顧不了這麼多。

    不過,我一定會想清楚的。

    我此刻充滿了恐懼感,我隻能先舔舐自己的傷口。

    我還無法讨論我的那些過錯,我對他們所犯下的那些愚蠢過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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