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
還有埃德蒙·威爾基,膚色黑、動作快,比他以前胖了些,正在和哲學家文森特·霍奇基斯說話,還有一個稍微黝黑的男人轉過身來,那是拉斐爾·費伯。
看到拉斐爾·費伯時,弗雷德麗卡此時感到,人類在毫無預期之下看到一個自己愛過的也愛過自己的人時,所觸發的那種微弱驚訝。
拉斐爾極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神迅速移走。
他肯定是要和文森特·霍奇基斯待在一起的,那是他的老朋友。
克羅則要帶比爾去和威基諾浦、亞曆山大講話,亞曆山大的話題不外乎是斯迪爾福茲委員會和英語教學法,弗雷德麗卡也跟着比爾去了,她還沒有準備好去面對拉斐爾。
亞曆山大一手搭在弗雷德麗卡肩上,問候她過得怎麼樣。
之後,亞曆山大原本的話題又繼續進行下去了。
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現在分成了兩派,分化的原因并不是英語作為語言的讨論,而是到底該采用怎樣的教育方法。
亞曆山大描述這兩派時,以亞瑟·比弗為分野的代表。
其一是“愛欲”派,與之對立的是“權力意志”派,前一派相信的是愛與自由,後一派遵循的是規則和權威。
威基諾浦說:“語法,被牽涉進來是因為當權者在法規制定中留下了困惑,另外,從人們可被視為天性的部分中,也發現了規則和規律。
這是一個古老的讨論,隻是在時下有了新的轉折。
一個人可以無動于衷,隻要他曾經是無動于衷的,他就可以淩駕于這一切煩冗之上。
”比爾說優質教育的秘密是去理解那些學習的人,去在意那些被學習的内容。
弗雷德麗卡突然想起裘德·梅森擾亂了她講D.H.勞倫斯那一堂課,裘德·梅森更搬出了尼采。
“隻有被視為一件美學産物時,這個世界才能在永恒中擁有其合理性。
”弗雷德麗卡以尼采的名言為啟,說起了自己的體驗。
她說:“我為一群不認為自己應該了解曆史、不相信自己必須學習曆史的藝術系學生講解D.H.勞倫斯,但我總是被一個裸體的、灰皮膚的中性化模特打斷,他披着一頭灰色長發,用他拉鋸似的聲音,不斷複誦着尼采的話。
”
大家都笑了,關于教育的話題持續着。
馬庫斯見到了他幾個同事。
有亞伯拉罕·考德爾-弗拉斯博士,身材矮小,一頭粗硬的白發,嘴唇上方還留了整齊、潔白的髭須,他是一個曾研究過鴿子腦細胞蛋白質合成的生物化學家,并且對新學科——神經系統科學有着審慎的興趣。
和他挨着的是雅各布·斯克羅普,他的專業領域是人工智能;還有萊昂·鮑曼,他對腦細胞結構、樹突、神經元突觸、神經元軸突、神經膠質進行着細緻的生理學研究。
雅各布·斯克羅普是英俊的男人,有一種幾經雕刻的感覺,像一個中世紀的僧侶,臉形修長,頭發精短。
鮑曼矮一些,肉也多一點,嘴唇很紅,頭發很卷。
馬庫斯的研究,暫名為“電腦模式與人腦活動”,在斯克羅普的指導下進行,斯克羅普正使用不同的運算法則,構建原始的電腦,來模拟人類的認知和學習過程。
馬庫斯并不全然欣賞斯克羅普,但馬庫斯欣賞鮑曼,而且他和鮑曼都為高爾基染色[5]切片的腦組織、為神經元所組成的錯綜複雜的樹枝狀空間形态感到震驚又排斥,但鮑曼就在這個研究領域中工作。
馬庫斯喜歡的是與數學相關的東西,并且非常拿手,不過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正在做的是不是自己想做的。
威爾基對斯克羅普研發的電腦模型有些熱衷,因為這也與威爾基自己的工作相關,威爾基探研的是認知掃描和形态辨認。
比如,他試圖弄明白:眼睛究竟需要獲取多少信息,才能讓大腦得出“這是一棵樹”“這是一張臉”的結論。
威爾基也在假象、錯覺上探索,因為大腦似乎能夠自動為盲點做空間補充,将空白之處以圖形填滿,就像為桌子鋪桌布一樣——概念上差不了多少,但大腦鋪的卻是一塊想象出來的、假定存在的桌布。
科學家們讨論記憶,讨論思考的化學機理,讨論視覺的運作方式。
教師們讨論規定和允許的政治關聯,讨論孩子們如何學詩歌,讨論函數表、讨論字母表。
馬修·克羅把弗雷德麗卡帶離了教師們的小團體,引薦她去認識語言學院的院長尤爾根·穆勒、英語系教授科林·倫尼。
科林·倫尼是蘇格蘭人,他的主要研究課題是沃爾特·司各特的小說創作。
尤爾根·穆勒、科林·倫尼他們這幾個人其實和文森特·霍奇基斯、拉斐爾·費伯等人,屬于同一個小團體。
克羅對弗雷德麗卡說:“這麼多年以來,我對在大學裡我所能觸及到的各方各面上發揮最有利的影響力,也全心投入。
我盡力去理解傑勒德·威基諾浦的文藝複興論調,在某些教學或思考的方法上,試圖把藝術和科學結合在一起。
但你也看到了,他們是怎麼分成派系的,他們是怎麼在小團體裡和自己人說話的。
看那邊那位社會學講師布倫達·平徹,還有那些教授、講師的妻子,她們也有她們的小團體,談論的都是女人永遠都要談論的話題,這毫無疑問。
但她們肯定不是在談論時裝,她們的着裝整齊劃一地醜陋,你不覺得嗎?而你卻恰恰相反,你豔光四射。
這很冒昧,但請恕我冒昧,親愛的,你為什麼能穿得出來一件如此靡麗的衣服?我聽說你結婚了,你走入的肯定是一樁好姻緣,你的衣服說明了一切。
”
“我的婚姻一團糟,幾乎是一場災難,從頭開始就是個錯誤。
我絕望透頂,這件衣服是我丈夫用來哄我的一件禮物,我實在不應該穿上,因為它無法使我得到慰藉,但它是我目前最得體的一件衣服——或者我根本不該抗拒它。
我這樣的解釋,你滿意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我想知道你的經曆。
不過,這可以以後再說。
你現在可以往我的窗外看看。
看看那些侵占我這座伊麗莎白式天堂的教學樓。
語言樓、進化樓、數學樓,社會學樓,或者說社會科學樓?——這些樓的‘主人’為各自學院建築的名稱吵個不停——他們的争吵永無止息。
他們還沒有在不同學院建築起相連的通道,我相信建成之後,看起來會像個大蜂窩。
”
穆勒和倫尼都不願和弗雷德麗卡說話,他們正就盧卡奇提出的“沃爾特·司各特是相比于其他英國小說家,在歐洲最具代表性的小說家”這一觀點進行着友好的辯論。
穆勒的研究範圍覆蓋了尼采、弗洛伊德、托馬斯·曼和末期的歐洲文化傳承;倫尼曾寫過論述沃爾特·司各特、歌德、巴爾紮克、喬治·艾略特的著述,兩人的著述都是大部頭,頗有分量。
他們隻覺得穿庫雷熱洋裝的女人無聊到不值一提。
随着讨論逐漸熱絡,兩人越靠越近,背身向弗雷德麗卡。
拉斐爾終于過來與弗雷德麗卡寒暄,他問弗雷德麗卡是否記得文森特·霍奇基斯,但霍奇基斯這個人外形沒有什麼記憶點,弗雷德麗卡每次見霍奇基斯,都不太有印象。
弗雷德麗卡對霍奇基斯微笑緻意。
拉斐爾卻很直截了當地對弗雷德麗卡說:“婚姻生活想必很适合你吧?弗雷德麗卡,你看起來争芳吐豔。
”
“争芳吐豔”從拉斐爾這個精準、神秘的人口中說出,完全在弗雷德麗卡的預料之外。
在弗雷德麗卡聽來,這句話帶有敵意,既不公允也不恰當。
“婚姻生活并不适合我,我步入婚姻後發現自己一無是處。
”
“這樣啊。
”拉斐爾說。
弗雷德麗卡細細打量拉斐爾的時候,兩人之間有一陣沉默。
沉默中,弗雷德麗卡想:“我上過他的課,我坐在很靠近他的位置上,我愛過他,無論從‘愛欲’還是‘權力意志’的觀點來說,我都愛過他。
”拉斐爾像克羅一樣,盡管出于不同的原因,身形卻同樣矮小,簡直像一道光從他們身上抽離。
這真可怕,當我們意識到我們不再愛我們曾不顧一切地戀慕着、渴求着的人或事時,難道不會驚悸?那是一種死亡,可與此同時,弗雷德麗卡感到,這也是一種釋重,是自由的開始。
拉斐爾這張臉,這張表情堅決的臉,此刻不過是一張臉。
“我們剛才在評論這張畫上的馬西亞斯,”文森特·霍奇基斯說,“拉斐爾簡直不能與這幅畫共處一室,拉斐爾認為這幅畫應該被隆重地燒毀。
”
弗雷德麗卡感到心中騰起一股氣急敗壞地想要替這幅畫辯護的欲望,馬西亞斯的主題畫作總是讓她激動得顫抖、惡心,甚至也能給她帶來一種快感。
她看着畫,畫中的農牧神馬西亞斯被吊在樹上,毛皮垂至腳邊,嘴唇被拉扯到露出尖利的牙齒,他的整個身體閃耀着黑紅色,好像是把血塊噴到身前的噴泉水池中。
他的生理結構被勾畫得非常準确,他充血的肌肉在肩胛和腹部扭曲堆積。
“它表現的是藝術和痛苦。
”弗雷德麗卡說。
“我會不知道嗎,”拉斐爾說,好像對于她過于簡省的總結表示輕蔑,“但這幅畫不對勁,品位并不高。
”
“你的說法則挺時髦的,”霍奇基斯說,“你看過《馬拉/薩德》嗎?在瘋子、犯人和行刑者的号叫中,新世界才能誕生,新事實才被揭露。
”
“别犯傻了。
”拉斐爾對自己的朋友也不口下留情,他對霍奇基斯表現出如同對弗雷德麗卡一樣的不屑,“這幅畫隻能令我作嘔,看了之後隻會令人幸災樂禍,我們每個人心底暗藏幸災樂禍的感受,卻刻意保持緘默。
我并不是說我們不需要正視自己的卑劣,我不贊成的是沉溺于邪惡的想象之中。
”
“這幅畫是很有震撼力的。
”弗雷德麗卡堅持自己的看法。
拉斐爾給了她一個甜蜜的微笑。
“我隻覺得,畫裡有一種不應當被看到的東西。
我得去看看窗外那些漂亮又抽象卻有人味的教學樓了。
”拉斐爾說。
拉斐爾走開了,霍奇基斯逗留了一會兒,緩緩走去威基諾浦教授那裡,正巧威基諾浦跟幾個科學家在說話,“科學組”和“語言教育組”兩個派别的人終于被媾和在一起了。
他們在談的是難以捉摸的記憶痕迹——視覺、觸感、聲音、思緒的蹤迹,一旦消失,它們去了哪裡?它們留駐在身體裡,等待被喚醒。
“記憶分子”的概念此刻讓生物化學家和人工智能研究者都開始興奮起來。
為了讓剛加入的霍奇基斯了解“記憶分子”是什麼,亞伯拉罕·考德爾-弗拉斯博士解釋說:“‘記憶分子’主要是說:已經學到或獲取的信息,就如基因編碼信息,有可能可以被存儲,并由很長的分子傳輸,像脫氧核糖核酸(DNA)和核糖核酸(RNA)一樣。
‘記憶分子’這個概念,被有關蛋白質的免疫學學說進一步強化,因為抗體能辨認出有機體的侵略者,記住它們,用的是某種信息編碼方式,然後抗體就這樣來防範日後前來進犯的侵略者。
所以,相應地,我們想,我們記憶的根源,我們意識的結構,是否也能在這些奇妙的分子中發現?”
威基諾浦問,對此有怎樣的研究可以做。
萊昂·鮑曼說《逐蟲者》的主編詹姆士·麥康奈爾訓練真渦蟲、扁形蟲和一些簡單的微生物躲避光亮的本領,詹姆士·麥康奈爾使用的是與電擊相關的方法。
“然後詹姆士·麥康奈爾粉碎了這些受過訓練的微小生物,喂給了一組幼年的微小生物吃,進食且一并吸收了原來那些微小生物的分子。
他聲稱,吃下了同類的微小生物也抗拒光線,而另一組什麼也沒吃的微小生物則歡快地沖向光線。
我自己覺得這一切很不可思議。
屠夫是多麼可怕?草食是多麼理想?我是不是不應該從我剛剛吃下的牛排和動物腎髒中吸收任何東西?”
霍奇基斯說:“但問題是,所謂的‘信息’是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具有相同的性質和形式?比如說免疫學裡的信息,脫氧核糖核酸的信息,設計電腦的科學家腦中的信息,又或者你以類比法思考時得來的信息。
當然你總這樣思考的話,是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