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但無論如何,我都不夠格來回答我所提出的問題,我畢竟不是個科學家。
”
馬庫斯飛快地朝霍奇基斯掃視了一眼,馬庫斯心想:“他點醒了我。
”馬庫斯這才知道,自己一直對工作充滿疑慮是因為沒有對語言學的興趣,因而無法理清思緒、找出思路。
萊昂·鮑曼說:“機體裡生理學的變化也不可忽視,這些變化是非常迅速的,尤其是在正在成長的大腦中——但之後這些變化會停止發生,這是我将關注的部分。
”
馬庫斯在一瞬之間看到了一個雛形,那是他想要探知、想要求索的事物的雛形。
在他的腦中,這些事物以一個形狀的姿态出現——那是想法處于萌芽期的初始形态,尚無法用言語表述,也無法用圖表闡明,這一切都急于成形,不願隻是一種未被想過的想法。
但馬庫斯又是怎麼得來這種體認的呢?這應該與鮑曼的理論有關,與斯克羅普的則無關,這一點馬庫斯很清楚,在他獲知自己想要找尋的事物之前,他與斯克羅普的學說早已離析。
“當我找到那種東西時,那将會是相認,而不是結識。
”馬庫斯心想,“也不會像蒼白、虛無、均勻的嬰兒般的心靈空白狀态上,被強硬地劃下一道刻痕。
”他的想象是,一堆纖長、強健的翎毛蜷曲着,層層疊疊,堆成了一個骷髅的形狀。
他覺得自己這種“無言”的想象像是鳥用喙梳理羽毛一般柔順的過程,當所有的羽根和孔隙全都被覆蓋起來,連成一片,表面将是光滑而明亮的。
他并不清楚這種比喻是有用的,還是誤導的,又或是兩者兼有的。
他此時才開始對科學慢慢有了足夠的省思,他知道科研的念頭,在思維過程中,比喻和類推密不可分,而比喻和類推既有實用性,也值得存疑。
馬庫斯覺得如果能跟霍奇基斯聊一聊會是很有趣的,但他繼續安靜又肅穆地站着,一副專注表情。
亞伯拉罕·考德爾-弗拉斯博士引述起薛定谔在20世紀40年代時提出的猜想——薛定谔有脫氧核糖核酸是結晶體的直覺,考德爾-弗拉斯博士說:“雙螺旋結構上有着以非周期結晶體形态呈現的基因,在薛定谔的頭腦中,他對生命有了新的論述,有機的生命,受制于兩種秩序——其一是非周期性的結晶體,其二則是一種‘失序’,随機的原子震動和碰撞。
由此可見,我們的整個宇宙可能就是一個信息系統——在寄生蟲的噪聲中,結晶體間傳送着信息——人類的思維也成為宇宙中不同部分信息的傳導方式——人們彼此告知——”
他們的對話被房間另一端一陣尖厲的嘈雜和混亂的争吵打斷。
原來是女士們——這些男賓的妻子們,正聚在一起。
在克羅的“推測”中,她們本該安靜地讨論洗衣機和衣服。
弗雷德麗卡已經加入了這群女士,她們包括了:鮑曼太太,膚色深、身材壯,穿着一件印花絲裙;斯克羅普太太,她是一個姿色有些殘褪的金發女子,裹在一套黑色小洋裝裡;倫尼太太,身形高大;穆勒太太,有些怪異;考德爾-弗拉斯夫人,是個矮小、靈敏、警覺性高的女人,還有一位,高挑、身材方正、身穿紫紅色的方形低領閃緞雞尾酒裙——這是威基諾浦夫人,她的頭發剪得很齊整,留着劉海,碩圓的雜色眼睛,手上戴一條金手鍊,舉着一根香煙,擎着一杯橙汁。
弗雷德麗卡是在場唯一一個見到她時毫不驚訝的女人,其餘所有人雖然都知道北約克郡大學的副校長已婚,卻從來沒在社交場合見到過他的太太。
有人輕描淡寫地說她生病了,不過也從來沒有人對她的“病況”刨根問底——這情有可原,畢竟這是副校長的私事。
另有一種謠傳,說她是個像柏莎·羅徹斯特[6]一般的女人,她瘋了,并被禁锢着。
但是她此刻正在這裡,以血肉之軀出現在衆人面前。
不過她沒有參與任何會話,隻是直勾勾地盯着地毯,再不就是偶爾望向那幅畫着馬西亞斯的畫,輕微地搖晃着,好像她踩在中等高度高跟鞋裡的那雙腳不怎麼舒服。
女人們正在談着的,不是衣服,也不是洗衣機,而是憂郁傾向。
她們描述着醒來時的驚慌失措和起床的艱辛,還有一天一天時光有時疾逝如白駒過隙,有時拖沓到漫長無望,隻能聽着時鐘,聽着廣播,洗着衣物。
她們還說到卡爾弗利的醫生,不知道那醫生能不能開點藥,也不知道就算開了藥,吃下去管不管用,當然,她們連究竟一個人該不該吃藥也争辯了一番。
她們的話題也包括:對孩子亂發脾氣的程度可以到多麼糟糕,她們達成的共識是對孩子的看法,孩子就像是一些龐大的罐子等着母親們把生命力統統倒進來,也像一刻不停狂奔的電氣化交通工具,亟待母親們提供能源,而作為能源提供者的母親們本身就沒有完善的能源再生功能。
鮑曼的妻子芙勒爾·鮑曼輕笑着說:“他們也像年輕強健的肉食動物,他們大清早微笑着、自動自發地吃着麥片和字母形狀的小塊意大利面,其實就是在吃母親的肉身。
”她們說都曾抱怨過自己的母親有過憂郁症狀,現在輪到她們自己了。
布倫達·平徹問:“你們不能工作嗎?”于是這群女人開始了像合唱一樣冗長的描述,描述她們為争取工作所付出的努力——有的确實能得到一點打字的工作,而倫尼太太找到一個教夜校的工作,但她的臨時保姆總是三番兩次不能來,所以她課也教不成;考德爾-弗拉斯夫人更語出驚人——她說想回去從事科研,去讀個博士學位,但她丈夫讓她打消這個念頭。
社會學學者布倫達·平徹沒有為這場談話貢獻屬于自己的意見,她不多搭腔也從不分享。
她隻是專注聆聽着。
她的棕色羊毛衣有點不尊重場合,頭發也細長發灰。
雖然沒說幾句話,她卻問了弗雷德麗卡她的身份和職業。
弗雷德麗卡說自己正和丈夫分居,一邊教書,一邊為出版社寫讀書報告,以求謀生,弗雷德麗卡還說,想做更多事情。
她說,在工作和兒子之間,很難兼顧。
威基諾浦夫人插話了:“你的丈夫應該能負擔你的一切,所以你并不需要工作。
”
“我不想伸手向他要錢,即便是要錢也不是要來給我自己用的。
我喜歡工作,我必須工作,我必須思考。
”
“社會學家”問:“你在生兒子之前,對工作抱有同樣的想法嗎?”
“如果你沒做好育兒的準備,”威基諾浦夫人厲聲道,“你根本不應該生下孩子。
”
威基諾浦夫人疾言厲色,她的聲音渾濁起來,臉色變得通紅。
“我要是照顧不好自己的話,也不能照顧孩子啊。
”弗雷德麗卡回應。
“你生來本不是為了單單照顧自己的,”威基諾浦夫人反駁她,她踩着高跟鞋的雙腿一直顫顫巍巍,而她始終看着地上,“為衆生失去了靈魂的那個人,将拯救一切。
”
弗雷德麗卡也被激怒了。
弗雷德麗卡說:“我不認為你對我足夠了解,所以你不應該對我的人生妄下斷言。
”
“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個好女人!”威基諾浦夫人提高了音量。
弗雷德麗卡注意到自己竟然把手縮進了口袋,試圖把手上的結婚戒指推下來。
弗雷德麗卡環視四周的女人們,幾乎全都垂首低目,臉上挂着僵硬而不幸的微笑,隻有布倫達·平徹是個例外,她用一種冷漠的口氣問:“威基諾浦夫人,你為什麼說她不是個好女人?”
“我可以看到她頭四周繞着一團邪焰,她想要毀掉她的男人和孩子,”威基諾浦夫人語氣中滿是堅定,“這些事情是可以看得出來的——如果你眼力夠好的話。
”
弗雷德麗卡說:“對不起,我還是離開好了。
”
“你給我留在原地!”威基諾浦夫人一聲令下,“好好聽我要對你說的話!”
斯克羅普的妻子卡米拉·斯克羅普急忙沖去拽副校長的衣袖,讓他趕快過來,他的妻子正怒氣沖沖地欺壓着弗雷德麗卡。
威基諾浦夫人的手高舉着,是要抓、要握,還是要抑制住自己,都不得而知。
“伊娃!”傑勒德·威基諾浦大聲喝止他的妻子。
“我必須暢所欲言。
”
“不,親愛的,你不能。
你必須緻歉,然後回家。
就現在,伊娃,說對不起。
”
他雙手環抱着他的妻子,把她架離。
倫尼太太說:“我就知道我們不該談什麼憂郁症,我就知道我聽說她在錫達山精神病院裡接受治療的事不是空穴來風,我就知道我們早就應該停止憂郁症的話題,這就是我對這一切的總結。
”
穆勒太太則說:“我覺得她可能有酗酒問題。
”
“相當嚴重的酗酒問題,”考德爾-弗拉斯夫人,“我留意到這一點了,真是令人惋惜。
”
沒有人直接與弗雷德麗卡對話,弗雷德麗卡也覺得自己現在被标記成“不是個好女人”——即使伊娃·威基諾浦的精神問題很嚴重,她口中的話根本不能視為合理。
弗雷德麗卡終于把結婚戒指推了下來,她聯想到了霍比特人佛羅多·巴金斯[7],摘下了那枚讓他隐身的魔戒。
布倫達·平徹趨前,把弗雷德麗卡拉到一邊,問:“你心情怎麼樣?”
“哦,有一種不明所以的罪惡感。
我‘不是個好女人’,這一點被她看穿了。
換作是你,你的心情會怎麼樣?”
“我猜應該和你的感受差不多吧。
”
布倫達·平徹緩步離開。
弗雷德麗卡打量着她。
她是一個大學裡的講師,是一個局内人——并非局外人,但是她的姿态耐人尋味,她把自己降級,和身處“局外”的另一半混在一起,和那些“配偶”混在一起,和那些社交場合裡的“附屬品”混在一起。
弗雷德麗卡好奇這個女人究竟有怎樣的用心。
但亞曆山大走過來找她,她也順勢忘了布倫達·平徹這個人。
布倫達·平徹隐匿于馬修·克羅同樣裝着護牆闆的洗手間裡,打開了她的手提包,取出一個卡帶式的錄音機,抽出了一卷卡帶。
她正在進行的是一個有趣的暗訪項目,她錄下的是大學教授、講師的妻子們的生活和交談内容,她考慮日後在适當的時候,将這個暗訪擴大化進行,比如,調查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的婚姻生活。
她詳細記錄她們的語言習慣、遣詞造句,她們的失意後悔、寄托展望,她們的群體對話、無言隐情,她記錄這一切,就像萊昂·鮑曼記錄樹突和神經膠質的性狀一樣謹慎缜密。
20世紀70年代早期,布倫達·平徹會寫就一本書,書名為《母雞派對》,這本書将極其暢銷,并改變許多人的生活,也包括她自己的生活。
此刻,她遲疑的是,抹去威基諾浦夫人的失控爆發是否更符合倫理道德?當然是符合的,但她甯願悖德,也不能删掉這段錄音,這是為了維護這不合常理的癫狂不智、這無從探究的失格憤懑兩者間所牽連出的一種美學意念,盡管說到“美”,布倫達·平徹根本不知道那個富有的紅發女人穿着的那件昂貴的洋裝好看在哪裡。
她第一眼從那件洋裝上讀取到的是:傲慢。
她心想:“弗雷德麗卡自以為是個人物,而在弗雷德麗卡眼中,我不過是呆滞又惹人厭的家夥。
”這麼想着,她給錄音機換上了一卷新卡帶。
[1] 庫雷熱(Courrèges),法國服裝品牌。
[2] 該句是《冬青樹和常春藤》中的歌詞。
[3] 節禮日(BoxingDay),聖誕節次日。
[4] 馬西亞斯(Marsyas):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
[5] 高爾基染色,神經細胞染色法的一種。
[6] 柏莎·羅徹斯特(BerthaRochester),英國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小說《簡·愛》中的人物。
[7] 佛羅多·巴金斯(FrodoBaggins),英國作家J.R.R.托爾金史詩奇幻文學作品《魔戒》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