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之中。
無業的阿曼達·哈維爾,噘着嘴唇、晃着身體說:“施萊格爾姐妹根本不是‘真正’的女人,因為她們倆都被對性愛和人際的信仰驅動着,她們由此形塑,卻也扭曲了她們對事對物的回應。
”“不過,這世界上的确有對性愛不明智不敏感的女性,”佩爾佩圖阿修女不認同阿曼達·哈維爾的觀點,“這些女性完全不具厄休拉·布蘭文那種對肢體語言心領神會,從而将肢體語言與心理活動完美轉譯的能力。
”裘德·梅森終于忍不住插嘴了:“并非總是如此。
”寥寥數語的幹預對裘德·梅森來說是很不尋常的,可見他的确是努力言簡意赅,不擾亂他人。
佩爾佩圖阿修女說:“對,并非總是如此,這我當然知道。
”後來佩爾佩圖阿修女對弗雷德麗卡說:“我讓裘德·梅森最好能洗個澡,因為我不覺得除了我之外,别人會給他這個建議。
”弗雷德麗卡問:“那他說什麼?”佩爾佩圖阿修女說:“他說,‘我喜歡我充滿刺激性的強烈氣味,這是我對人際近乎潔癖的一種講究,我想讓人們對我敬而遠之’。
”佩爾佩圖阿修女繼續對弗雷德麗卡說,“他的策略顯然十分奏效,你對他那樣的人實在沒什麼辦法,這種人在我們女修道院的後門那兒躲着的有一大堆。
”
讨論繼續進行着,從一個話題繞至另一個話題。
擔任股票經紀人的喬治·墨菲再次提到了小說和實際工作的問題。
上一次這節校外文學課講到“戰後英國文學”時,墨菲就指出許多小說家對大多數人的工作情況所知甚少。
墨菲說:“小說,總是執迷于性交、戀愛、上帝和食物。
我對這些小說元素沒有什麼意見,因為大多數人也執迷于性交、愛情、上帝和食物,但是除了這些,大多數人也執迷于工作、商品、機械和财産。
可是,為什麼文學課上的諸位不因為小說家泛濫地描述性交、愛情、上帝和食物,對其作品抱有藐視或輕忽的态度?相反,他們甚至會癡迷、着魔,把智力都花在與書中這些内容的糾纏上。
要知道,大多數人和工作環境中的人結成社交關系,但是在這些關系中并沒有人想當然地像小說家一般執迷于性交、愛情,不過,性交、愛情在個别情況下,也涉入職場合作關系中,卻不是必然。
”墨菲說自己對福特斯小說中的威爾考克斯先生抱有興趣,因為威爾考克斯先生被設定為代表着工作、商業和财富的人物角色——“與萊納德·巴斯特形成對照,”佩爾佩圖阿修女說,“萊納德·巴斯特是個粗鄙又可怖的傻瓜,不管福斯特多麼盡力地把他刻畫得有趣或神秘,都不改其本性。
”墨菲接着說:“看看伯金和厄休拉·布蘭文,他們在相愛時做了什麼?他們放棄了他們的工作,去尋覓亞當和夏娃堕落前的那一派田園牧歌式的生活。
就好像人類在機械和機制背後的創造能力和謀劃能力是邪惡的,是具有毀滅性的。
沒有任何一個小說家能打動我,因為他們無從想我所想。
”
“至少他們知道你在床上想些什麼。
”阿曼達·哈維爾說。
阿曼達·哈維爾顯然覺得墨菲很有吸引力。
“不,他們并不知道,”墨菲說,“我可以把一個最妖娆動人的姑娘摟在懷中,也完全被欲火焚燒,但我腦中仍有一部分會去擔憂股票價格、咖啡種植、董事會裡的鈎心鬥角。
而小說家最多隻能把我對姑娘的舉動描述下來,卻不知道我支配着身體的頭腦裡還能、還在另想些什麼。
”
校外課結束了,一群人的交談地點換到了那間名叫“山羊與指南針”的酒吧。
他們在靠牆的位置找到了一張大桌子,一大夥人占滿了整個桌子。
喬治·墨菲坐在阿曼達·哈維爾和羅斯瑪麗·貝爾中間,羅斯瑪麗·貝爾在醫院裡當社工,是個馬克思主義者,一直把自己牽扯進和心理分析學家吉絲蕾恩·托德的意識形态之争。
在酒吧裡,羅斯瑪麗和吉絲蕾恩幾乎在同一戰線上,反對喬治·墨菲和他對人生、工作的觀點。
羅斯瑪麗和吉絲蕾恩都富有同情心,但施以同情的原因和對象各有不同。
羅斯瑪麗和吉絲蕾恩都同情伯金、厄休拉、海倫和瑪格麗特在弗雷德麗卡“診斷”下的對人生完整性和個人身份認同的渴望,也都很願意接受威爾考克斯先生自鳴得意的蠢行和勞倫斯對生計蠅營狗苟的堕落态度,她們都認為這是男人的真實性情。
喬治·墨菲給了她們倆一個不可一世的傲氣輕笑,說她們倆不過是烏托邦式田園詩歌的贊美者。
喬治·墨菲的西裝剪裁合身,但在腰際和手肘部有些微褶皺。
阿曼達·哈維爾用畫着藍色星空般的眼皮底下稍稍褪去神采的藍眼睛注視着喬治·墨菲,弗雷德麗卡留意到阿曼達·哈維爾被铐在金手環下的纖手放在喬治·墨菲的腿上,像在休憩。
裘德刺鼻的體味一直從他的褲子、裙袍和直長的灰色頭發上強烈地散發開來。
他坐在弗雷德麗卡旁邊。
在弗雷德麗卡和裘德對面,幾乎要陷進那個陰暗角落的,是身穿五彩缤紛“迷彩裝”的約翰·奧托卡爾。
弗雷德麗卡對裘德說:“佩爾佩圖阿修女對你的評價不無道理。
”
“對我超自然法力的評價?”裘德說,“我用我的肉身阻擋肉身,我既不被欲求,也沒有欲求,這是一個很好的境界。
”
弗雷德麗卡輕搖着椅子。
裘德問:“還是你要我離你遠點?”
裘德身上的氣味綜合了培根肉和酸臭牛油的元素,還有汗水和過期啤酒的元素,盡管弗雷德麗卡從來沒見過裘德喝酒,而且裘德現在正啜飲着一杯葡萄柚汁。
“不用了,我能習慣你身上的氣味,我無所謂。
”
裘德觀察着弗雷德麗卡:“你卻不是沒有欲求的人。
”
“那不關你的事。
”
裘德說:“在别人的視線中,你被評價是理所當然的。
你,剛才站在我們衆人面前,我們審視你、掃描你、臆測你。
”
“我是沒有欲求的,因為我必須沒有欲求,”弗雷德麗卡說,“法律規定我必須保持沒有欲求的狀态,直到我的離婚得以完成。
”弗雷德麗卡擡了擡眼,與盛裝打扮的約翰·奧托卡爾的眼神相撞——好像被手電筒發出的光束刺到眼睛,弗雷德麗卡趕緊又垂下了眼睛。
裘德在自己的華服裡也欠了欠身子,為弗雷德麗卡又送上一股氤氲臭氣。
這也逼得弗雷德麗卡對約翰·奧托卡爾說:“我喜歡你的羊毛衫,是你的新嘗試。
”
“我無法抗拒它精密的構築原理。
”
“這件羊毛衫也有構築原理?”
“你還沒看出來嗎?這件羊毛衫有着秩序與混亂的精美結合。
每個三角形都繞着彼此旋轉又旋轉,或者上上下下——它們嚴格遵循光譜的規律,從紫羅蘭色一直排到深紅色。
而在規律的基礎之上,一切又都是随機的。
就比如從某個角度看,橘色和粉紅色和綠色随性排列,簡直毫無章法。
我喜歡這種沖突性。
當我發現了這件羊毛衫的構築原理時,我喜不自勝。
我明知自己沒有雄厚财力,卻堅持買下了它。
”
他自始至終沒有把眼神從弗雷德麗卡眼睛上移開過。
“弗雷德麗卡正依據法律規定,實踐着毫無欲求。
”裘德告訴約翰·奧托卡爾。
“這挺難的。
”約翰·奧托卡爾笑着說。
“就整體而言,這樣的确是會導緻逆反情緒,”裘德說,“就像很多事情已經規定好或要求好,我呢,卻總想反其道而行。
”
約翰·奧托卡爾繼續微笑着。
弗雷德麗卡把眼神丢進自己的酒杯裡,臉上不禁潮紅,她想起了裘德寫的小說《亂言塔》。
裘德怎麼會不知道欲求和奇事的機緣。
她又擡起頭來,看着約翰·奧托卡爾衣服上一塊一塊的三角形,想象在這件衣服底下的約翰·奧托卡爾是什麼樣子……不,他不能出現在欲求之中,但弗雷德麗卡總是希冀着她不能得到的東西。
約翰·奧托卡爾肌膚緊繃,他上唇部位剃掉的髭須泛着金黃色。
“他的眼神真是很和藹。
”弗雷德麗卡這麼想着,但也不太确定。
她問約翰·奧托卡爾:“你也會像喬治一樣,無時無刻不記挂着你的工作嗎?”
“連做夢都夢到在工作。
我夢到我正為一個遊輪設計程序。
夢裡我邊環遊世界邊計算船隊的最優化部署,連我使用的機器都在與我對話。
我在尼日利亞離岸,我登上一艘船,我的機器忽然顯示出:‘什麼船?根本沒有船。
’我也夢到了其他事情。
”約翰·奧托卡爾對弗雷德麗卡說話時,眼神鎖定着她。
“但我的工作好像要離我遠去了,”裘德說,“魯珀特·帕羅特現在握有我的原稿,我簡直像一切都被褫奪了那樣。
我隻能坐在大英博物館裡,讀取人類的完美潛能。
這對我是懲戒,懲戒!”
酒吧打烊了,這一夥人出現在街頭。
弗雷德麗卡出發去乘坐倫敦地鐵的北線。
約翰·奧托卡爾收斂他斑斓的彩色光焰,披上一件黑色聚氯乙烯材質的雨衣,陪着弗雷德麗卡一起往地鐵站走。
裘德也陪着弗雷德麗卡。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約翰·奧托卡爾問弗雷德麗卡。
弗雷德麗卡和他并肩站在斑馬線上,她發現自己瑟瑟發抖。
“我也要送你回家,”裘德對弗雷德麗卡說,“我和你走同一個方向。
我住在斯托克韋爾,我們剛好可以一起回家。
”
“我從不知道你住在哪裡。
”弗雷德麗卡對裘德說着話,但眼睛卻看着約翰·奧托卡爾。
“沒人知道我住在哪裡。
”裘德說,“但在地鐵裡,我好像起不到保護一位女士的作用。
他們偶爾會攻擊我——那些缺乏教養的倫敦男孩兒,他們隻要喝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