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白色的蕾絲,曲木椅子卻搖搖晃晃,快要散架。
在這樣一家奇怪的店面,與“一個獻給我們這個時代的孩子們的故事”的作者見面,不能不說奇怪。
畢竟,他筆下的故事被認為惡心、有虐待狂傾向、色情、充滿智慧、深奧,并且——“是我們失調社會與人格的一面鏡子”。
我不知道該期待些什麼。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一個誤闖入咖啡館的遊民,後來才知道他是我的受訪者——我相信這是他刻意制造給我的第一印象。
他留着非常長的頭發,發色深灰,中分;至于他的服裝,是一件絲絨的裙袍式服飾,我懷疑原色應該是柔藍色的。
他配了一條絲絨褲子,仁慈地說,他穿得算是得體,不過他的鞋子上有破洞。
他臉型較長,骨骼突出,眼皮耷拉,導緻眼睛看起來半睜半閉。
他真的可以先清洗一下再出門,盡管他的穿着已經搶盡了風頭。
他像是童話故事中的人物,是虎克船長、咕噜和薩德侯爵的三種形象的綜合體。
尤其是薩德侯爵,裘德自稱學到了他的筆法。
裘德·梅森是一個難訪的人,他通常對一些再普通不過的問題都隻用一個簡單的“不”,或一陣堅決的沉默來回應。
他也不願意透露他的出生地、他的教育背景、他的居住區域,連他有沒有和家人同住,或有沒有朋友這樣的問題,他都三緘其口。
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地“有教養”,他發音清晰短促,鼻音厚重,比英國廣播公司播音員的腔調還要誇張,他的英語有一種故園遺風,但音調較高,也刺耳。
他坦承自己是個肄業生,從一個寄宿學校裡逃了出來。
他自稱“從此後,我墜入了暗黑深淵”,那麼,據此推測,他是從棄學後,才開始鑽研超現實主義和無政府主義學說,并且成為劇作家讓·熱内的擁趸之一,他将熱内奉為“大師”,卻否認熱内是他在生活方式上的範本。
裘德說:“熱内相信偷竊是好的,是一種促進商品在不同社會階層間流通的簡易手段,但我本身不缺乏物質也不需要物質,所以我從不偷竊,也未遭偷竊。
”
他告訴我,他以在一所藝術學校任職為生。
當被問及他在藝術學校裡的工作内容時,他意外地“暢所欲言”:“我奉獻自己,我展示我這具瘦骨伶仃的軀體,讓他們描畫我絲毫不具任何欲望的肉體線條。
”他因此可能跟藝術系學生們極其親近,他告訴我他僅僅把他的書讀給一群他精挑細選的聽者,而就在誦讀過程中,他的才華被注意到、被發掘了,他的“伯樂”将他的原稿轉交給他的出版人,也就是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的魯珀特·帕羅特。
帕羅特顯然獨具慧眼,他總能嗅到那些有傷風化的書一旦出版所能帶來的商業成功——他還曾經出版過菲莉絲·普拉特的《日常食品》,那本書描寫了與鄉野神職人員有關的持刀傷人事件和鵝肝危機,是一本暢銷書。
裘德點了幾種法式甜點,他的吃相極其貪婪,他用又長又黃的牙齒穿刺進那些糕點裡,狼吞虎咽、大快朵頤。
在整個采訪過程中,他吞食了一個天鵝形狀的蛋白糖霜,一口咬斷了天鵝的頭;他又吃了一個名叫“修女”的泡芙類甜點,“修女”有一個淋巧克力醬的小圓頭,小圓頭坐在一個肥碩的灌滿了奶油的糕體上;他還吃了兩塊蝴蝶酥。
他說他不是經常都有吃法式甜點的機會,他喜歡美食,但吃得很少——在他看來,“匮乏是一個避免腦滿腸肥的好方法”。
他不飲酒,也不吸煙。
我猜測,裘德會不會像蒂莫西·利裡[3]一樣,也認為迷幻藥比現今社會上如酒精、尼古丁一般的“心靈麻醉劑”更加健康、有效?我的猜想令他憤憤不平。
他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話:“我不需要緻幻劑、擴胸器、吊襪帶或電熨鬥。
”我的直覺是他強烈地認為我的智力遠在他之下,所以,我的問題根本不值得被嚴肅對待、認真回答。
不少評論人在書評中預期《亂言塔》很有可能會成為一本在特定群體中受到狂熱追捧的小衆讀物,尤其會吸引年輕的、趕時髦的族群,以及阿爾托、彼得·布魯克、《歌門鬼城》、柏洛茲的追随者們。
裘德·梅森本人,在我眼裡,是一個标準的嬉皮士,是一個花裡胡哨的精英文化分子。
他駁斥了我的觀察所得,類比了“破卵而生”的彼得·潘,裘德說:“我就是我,從未變過;我的頭發就是我的頭發,從來沒有曲直長短的變化;我的書就是我的書,從我的頭腦中蹦出來後就是有血有肉的一本書。
我的一切,自成一格。
”
除此之外,他是否也喜歡他的藝術系學生們呢?我期盼他除了喜歡自己,除了喜歡斷了頭的“天鵝點心”“修女點心”之外,也喜歡點别的東西。
“那些學生真是令人反胃!”他脫口而出,随即又改口,或說更正,“那些學生本身正處于一個令人反胃的狀态中。
他們正在拉斷他們的枷鎖。
他們不會因壓制而屈服,去盲目地和誰表現出親密,也不會被盛名所惑,認為有必要朝拜米開朗琪羅的繪畫,或贊美羅斯金的技巧。
他們都會盡量保持各自的獨創性,這是一種很新的意識,這證明他們沒有被陳腐的美學教條和複雜的藝術史所玷污,清新、純真和質樸的氣息反應在這些學生的身上和作品中。
”裘德說這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嚴謹,但我也難辨其所言真僞。
我問他是否認為《亂言塔》會擁有一大批讀者。
他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是的,我對此沒有疑問。
”我追問他為什麼,問他書中的哪些部分或哪些内容最脍炙人口。
“噢,”他說,“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以愛為名義或信仰,對他人做出恐怖的事情。
而讀者們喜歡讀人類互相作惡的故事,因為他們自己也想得知怎麼殘害他們心中所愛的人,他們自己也想掌握叙述這些事情的方法,畢竟,在我看來——很自然地——愛讀故事的人都會走到寫故事這一步。
故事,讓這個世界維持轉動,就像熱内用偷竊來促進商品流動的道理一樣。
”
他從一塊大的卷心甜點上咬下了一口,奶油噴射出來的一瞬,我看到他在對我微笑。
魯珀特·帕羅特讀完這篇專訪文章後,朝着休·平克大吼大叫。
他的吼聲中總有着一絲氣音的質感,聽得出來,吼叫者本人也在苦苦壓抑這種氣音。
他吼的是:“以後絕不許裘德·梅森再接受任何采訪!裘德·梅森讓所有與這本書有關的人都顔面盡失!”休·平克和顔悅色地給出自己的想法:很可能裘德盡量配合完成了一個像樣的采訪,但記者可能無緣無故地讨厭裘德,或讨厭那間甜點店,或讨厭其他的什麼東西。
“就比如裘德的氣味,”休·平克說,“不過那位女記者已經相當有修養地沒在文章中提及他的氣味,想必蛋白糖霜的香甜和裘德身上的酸臭混合起來,肯定不怎麼好聞吧。
”休還覺得這篇專訪能夠刺激書的銷量,他說得沒錯。
《亂言塔》首印一下子就賣出了三千本,并且仍在熱銷。
弗雷德麗卡在自己的辦公室外面被裘德攔住。
他又從他的内兜裡掏出那一疊書評和報道,氣急敗壞地抽出《倫敦标準晚報》的那篇專訪。
他暴跳如雷,最令他诟病的是瑪麗安娜·圖古德在介紹菲莉絲·普拉特的小說《日常食品》時,說它是描述“鵝肝危機”的一本書。
“這些年輕人簡直目不識丁!”他嚷嚷着,“明明不會,還寫什麼法語!‘Crisedefoi’才是‘信仰危機’!她寫成‘Crisedefoie’,多加一個字母,變成了‘鵝肝危機’!她以為來到了法式小館,就要跟鵝肝挂上鈎嗎?什麼鵝肝?簡直是一頭蠢豬!”
“那可能是個笑話,是她故意埋下的一個雙關語吧?”
“你别跟着傻了!她才沒聰明到能有這麼诙諧幽默的表達,她完全是蠢豬!你快看看她引述我說‘那些令人反胃的藝術系學生懶得苦練基本功,也不願學習偉人’的那段。
她根本聽不出我的反諷!”
“記者永遠也聽不出來反諷——實際上,大多數人都聽不出來,你和我都一樣。
她可能心知肚明這一點,因此才故意把‘信仰危機’寫成‘鵝肝危機’,這就是她的反諷。
”
“反正她把我寫得像個傻瓜一樣。
她也完全沒報道我對書的内容、對角色、對主旨所發表的真實想法。
卻在取笑我的牙齒。
”
“但你看起來像是自讨沒趣,這你是知道的。
”
“我讨什麼了?我什麼也沒讨啊!”
弗雷德麗卡的眼光被另一篇刊登不久的書評吸引住了。
“那是安東尼·伯吉斯寫的麼?可以讓我讀一下麼?”
伯吉斯的書評從一段對惡的闡述開始,他用戈爾丁的格言提綱挈領:“惡出于人,有如蜜産于蜂。
”伯吉斯提出一個看法:英國人總是對于“惡”感到局促不安。
伯吉斯寫道:英國人無法越過對與錯來看事情,他們總是自然而然地依照世俗喜劇的标準來進行判斷,在他們心目中,道德品行跟社會等級緊密地糾纏在一起。
而在天主教和加爾文教派教義占主導地位的地域,作家們就不憚于指出地獄中充滿着硫黃的臭味,也勇于直面善與惡永恒的對峙。
接下來,伯吉斯還引用了阿爾·阿爾瓦雷斯現代詩詩集中激勵人心的序文《超越了文雅的原則》,與猶太人大屠殺、核威懾等現代史上人類的惡行相對照。
伯吉斯說:“裘德·梅森,更是遠遠地超越了文雅的原則。
在希波的奧古斯丁和貝拉基的論戰中,希波的奧古斯丁強調原罪,稱人類本來完全堕落;而愛爾蘭的異端分子貝拉基則否認原罪,他相信人可以經由自由意志和合理地運用德行而獲得救贖。
”伯吉斯問,那麼,誰不會本能地傾向于贊同貝拉基的說法?另外會有誰在經過深思熟慮後,會不懼怕,會接受那位陰沉的奧古斯丁主教的論點?畢竟奧古斯丁認為人類無論如何掙紮,都将永遠陷于毀滅、背叛、虐行的圈套中,因為這一切背後,有一個類機械化的系統在主宰。
伯吉斯指出,裘德·梅森則是20世紀60年代的新派藝術家,寓言編撰者。
他的寓言故事在一個更像“後大革命時代”的法國這一背景設定中,重現了奧古斯丁和貝拉基的交鋒,而在裘德構建的時空中,薩德侯爵冷笑着宣揚着對自由和恐懼的理論,薩德侯爵因此化為一個變節的奧古斯丁信徒;與此同時,溫柔親切又瘋瘋癫癫的查爾斯·傅立葉創建了一個和諧的烏托邦境界,在那個境界裡,繁星互相輝耀,并合唱出悠揚婉轉的歌,因為人類的激情欲望和性愛自由以及無盡歡愉,溫潤了宇宙,并改變了天體的樂章,把海洋翻覆成一汪酸甜适口的檸檬汁,鲨魚成了超級郵輪,大型虎鲨成了大型運輸設備。
“裘德·梅森筆下的角色,攪進了他們偉大的設計師——一個典型傅立葉主義者的烏托邦構想中,”伯吉斯分析道,“那個烏托邦構想是條粗壯的機械傳送帶,能把所有人運載到薩德侯爵的地下暗道和地牢中。
”
伯吉斯還大膽預測裘德的這本書含有“堕落和腐化傾向”,很有可能會因淫穢猥瑣、有傷風化而面臨被起訴的巨大風險。
但伯吉斯又心存疑問:這本書會不會也會因為同樣的理由,而被還以清白?伯吉斯說:“真正的色情作品是有動力學作用的,能把一切轉化成實際行動,因色情作品是挑逗的、刺激的,讓肢體産生興奮,讓精神尋找釋放。
因此,《亂言塔》不能被歸類于色情作品,因為作者深刻關心的還是道德,是對與錯,所以他筆下的内容是缺乏動力學質量的。
”伯吉斯論證道:“藝術的價值總是被能讓人由靜至動、付諸實踐的那些元素所磨滅,這些元素一出現,藝術的價值就蕩然無存。
另外,色情作品和八股文字如果從純粹的美學标準上判斷,都是應該被唾棄的。
”在伯吉斯看來,裘德·梅森是既八股又色情的,經由伯吉斯的推測,裘德将自己的立場投射在他塑造的一個角色中,那個角色便是參孫·奧裡金,那個被克雷布斯人交還給考沃特的人質,最終向考沃特投誠的前敵對分子。
這個人物在書中,表現出一種尼采式的人格,并宣稱應該克制本能沖動和性欲望。
可是這個人物在現實中對應的正是作者裘德·梅森,裘德·梅森選擇構築起這個寓言,這一切都是裘德·梅森鍛造出的一台機器和為機器設計的發條裝置。
他又反過來以戲仿或模仿的方式戲谑這台機器及其驅動原理,諷刺施虐狂和受虐狂的華麗裝扮和殘虐玩具,斥責人類膚淺的色情僞裝和變态狂歡。
讀者可以自行判别:他的搔癢真的讓人春心蕩漾?他文字中的齒輪開動時,真的能順便打開引起效仿的開關?最偉大的藝術作品,不制動,而制靜。
伯吉斯列舉《尤利西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和《虹》說:“這些文學作品本身的情感已于書頁間卸除殆盡,卻在書頁外制造出被藝術淨化過的情感抒發。
”裘德·梅森,盡管有着不可低估的才華和獨創性,卻在一種暧昧和危險的方式中進行創造。
弗洛伊德和靡菲斯特[4]可能會對着裘德·梅森露出嘲弄的笑容,就像裘德·梅森自己看着他筆下的考沃特時所流露的表情一樣。
1966年3月,《亂言塔》出版;4月,哈羅德·威爾遜以突飛猛進的高達97%的有效多數票赢得了大選。
《亂言塔》已經賣出了六千本,并引起熱議。
亞曆山大·韋德伯恩告訴弗雷德麗卡: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成員之一、牛津大學英語系講師娜奧米·盧裡博士私下裡向亞曆山大透露,皇家檢控署的檢察總長已經要求她閱讀《亂言塔》,并提交一份報告,給出依據1959年的《淫穢出版物法》法令對這本書提起控訴恰當與否的意見,她還被要求對專家是否會支持這本書進行觀點收集。
盧裡博士對亞曆山大說:“我不喜歡這本書,但我認為從文學價值的層面上看,這本書是值得出版的。
”
新一屆國會裡出現了幾位新的議員,其中一位是赫米娅·克羅斯教授。
她是一位内科醫生,也是衛理公會的司禱員,她所在的利物浦選區既包含風氣開放的城郊區域,又有一些市政府所屬的公共住宅區,為各種不同種族的居民分區居住。
克羅斯教授在議會質詢當中詢問總檢察長準備對這樣一本居心險惡、不堪入目,卻得到某些誤導性贊譽的書采取怎樣的措施。
總檢察長默文·貝茨爵士回應說,相信這本書的銷售高峰期已過,而且它定價過高,無法在廣大範圍内流通,另外,文學評論界整體上傾向于認為這個作品具一定文學價值。
但克羅斯教授反駁說,她認為這本書以誘惑性的手段來表現虐待行為,考慮到我們目前所處的是一個充滿恐慌的時代,人心極易受到蒙騙和蠱惑,很不幸地,文學作品無疑能夠影響人的心志——尤其是那些本已傾向于接受惡念的人,更容易在書的支配下,實施虐待或自甘堕落。
克羅斯教授一并提及了對犯下“沼澤謀殺案”的伊恩·布雷迪、邁拉·欣德利的審判,但沒有直接将《亂言塔》與兩人的兇案相提并論。
克羅斯教授的說法得到了托利黨議員伊夫林·梅登的認同——他來自薩福克郡,是一名爵士,伊夫林表示自己也讀過這本書,說它是“一團肮髒、很肮髒、太肮髒、再肮髒不過的濕糞”。
除了伊夫林·梅登外,克羅斯教授還得到了下議院其他托利黨後座議員的支持。
國會質詢過後,當周周末出版的《星期日報》和其他幾份周末報紙上刊登了數篇文章,諷刺對《亂言塔》發起攻擊的國會議員,其中一份報紙還刊登了一幅漫畫,畫中,克羅斯教授打扮得像個女頭目,揮舞着皮鞭,鞭打一個跪爬的光屁股的男人,那個男人被認為是魯珀特·帕羅特——因為從外貌特征上看,不像是裘德·梅森。
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成員、自由撰稿人羅傑·梅戈格也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棍棒和石塊會砸碎你自己的骨頭》,他在文章中毫不留情地猛烈抨擊對文章和言論的限制行為。
他寫道:“其實最精确的一句解釋是‘文字傷不了你’。
在面對煽動、引誘和多種多樣的刺激時,任何人都有足夠的自由和權利,去決定該做出怎樣的反應;而對于那些心靈脆弱或冥頑不化的人來說,我們所能做的是盡量去教育他們,使他們得到明辨是非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