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将一輩子也不知道。
’”
“他說得可能沒錯,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甯願過一種‘不知道’的人生。
我會用一隻大袋子裝許多書,去北方,沉浸在閱讀和寫作中,還要和我的家人們好好享受家庭時光——家庭,畢竟是一個讓我别無選擇、無法割舍的群體。
”
“我将會失去你。
”
“那沒人說得準。
但我們應該判斷到底什麼才是重要的,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我隻能說:我無法把你——至少是我接觸到的你——想象成某個狂熱團體裡的一員,整天隻是低吟、哼唱和忏悔。
話雖如此,我也了解,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面相,即使是我,也有你可能無法想象出的一面吧。
”
“不是你說的那樣,不是每天隻有低吟和哼唱。
”
“那是誇張的說法,我承認我說的話不夠公允。
我覺得我們應該停止對這個話題的談論。
”
“貴格會的沉思……”約翰·奧托卡爾話剛起了頭,沒有說下去。
“貴格會的沉思?”弗雷德麗卡滿腹不解。
“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那種沉思,讓所有人在我心中都變得不再難以忍受。
不隻是那樣。
我可以坐在那裡,把所有人都當成再普通不過的存在。
又過了一會兒——在沉默中浸透過一會兒之後——每個人都變得很沉靜。
有一種失落感湧上來——不是自我的失去,而是周遭這一切——這喧擾庸碌的生活中瑣碎的消失,你和所有人靜默地享受着這生命的空白質感。
那不是所有人都變成了同樣的一個什麼東西,或者任何東西——現在想想看,那多令人難以忍受,你以為我的忍受能力比你強?那是一種真實到更真實的嬗變,并且從更真實升華至返璞歸真,我不想讓大家都變成什麼‘靈虎’——我隻是喜歡那種靜默,那種去僞存真。
聽着,弗雷德麗卡,那是令語言失去解釋能力的一件事。
你看,我一直重複着‘真’,但你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即使是‘真’這個字眼,也無法透露真意。
”
“我或許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
“不管如何,宗教是我不能離棄的東西,我以前一直不願正視它。
我搞不懂它對我會有什麼作用,我也不知道今年夏天,我會在四便士村的宗教活動裡得到怎樣的啟示和收獲。
不過,我想貼近、想體驗的不僅僅是宗教,還有其他的事需要我去做,我得照顧保羅,這就是我的想法。
”
“我尊重你。
”
此時此刻,她洞悉了自己對他的愛,是洞若觀火的一份愛,不再若明若昧,她想要用“愛”,來回應他這一番至真至誠的感言。
“我将會失去你。
”他又說了一次。
“我真的不知道。
”她嘗試回應他,想做到跟他一樣真誠,“我不應該說那些失禮的話,但我沒有欺騙你,那也是我真實的感受,我無法接受你的執着和投入,無法接受‘靈虎會’,無法接受化學成分引發的癫狂,無法接受摟抱相迎的集會,我隻感到……”
“排斥。
”
“是的。
”
“我也是,真的,如果是為我自己,我可以不去,但是保羅他……”
“不是你希望與他隔離的麼?”
“沒錯。
但我缺乏能力,有時候我想,能幫助我們兄弟倆的人是甘德。
”
“你真的這麼想?”
“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我不知道我該想些什麼。
而保羅從來都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麼,諷刺的是,這恰恰是他的症結所在。
長久以來,我都被當成是那個堅強的人,而我隻是某種程度上的堅強,他才是個有信念、有感知的人,他能孤注一擲……”
“我的生活裡無法容納你們兩個人。
”
“同意。
所以,我将會失去你。
”
他又低下頭,把眼光平鋪在桌布上。
弗雷德麗卡咀嚼着檸檬餡兒餅,她的味蕾上有甜和酸的味覺。
她可不需要什麼化學藥劑的刺激,檸檬餡兒餅本來就是甜的,是酸的,是忘不掉的味道。
“你決定就好。
”她淡淡地說。
他擡起頭。
“我會跟你一起去弗萊亞格斯。
我不能失去你,你對我很重要,我們兩人一起在北方的曠野上找到屬于我們的甯靜。
”
他輕輕地挪動手,他的手拂過白色桌布,觸到了她的手。
她一瞬間心悸不止——她是不是給出了無法兌現的承諾?她是不是将要卷入一段難分難舍、迷離撲朔的兄弟糾葛?
“不用保證些什麼。
”他仿佛從沉默中聽到了她的遲疑,“就是過一個暑假罷了,我們一起過個很好的暑假。
”
她這才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幹燥、溫暖,又好摸。
他們結了賬,搭地鐵回到了肯甯頓。
當他們返回哈梅林廣場時,發現廣場的人行道上聚集了比以往要多的人群,阿加彭斯一家人出動,厄特全家人也在人群中,連那輛小奧斯汀的矮小主人都站在靠近人群的地方。
哈梅林廣場42号的門是敞開的——不是後門或側門,而是正門,站在門框邊上的是利奧、莎斯基亞和他們的臨時保姆,幾個人都焦急地向外望着。
約翰·奧托卡爾和弗雷德麗卡來到圓形廣場“鍋柄”處——其實是廣場的邊緣,順着廣場邊緣的台階逐級而下。
要走到廣場中央時,他們發現一個光芒耀眼的人也正在台階上蹦蹦跶跶,那個身影一次能跨三個台階,很快地,那個人用芭蕾大跳式的剪刀步,跳到了中間那塊泥地上。
那個人長着一頭飄逸的金發,裹着一件長款的、閃閃發亮的袍子——遠看像是袍子,其實是一件透明的袖子很長的塑料雨衣,雨衣發出來的亮光,像汽油滴入雨天路上的水窪顯現出的那種油水混合的複雜光色一樣,塑膠雨衣也因人的動作,發出咝咝的、嗖嗖的聲音。
那個人手上搬着東西,小心翼翼地摞到一張舊椅子上。
那個人緊靠椅背摞東西,好讓東西不會掉下來。
舊椅子立于泥地的中心位置,那塊泥地上還留有不久前篝火之夜時焦黑的痕迹,與舊椅子毗鄰的,是一張被胡亂丢在那裡的破床架。
那個人彎腰靠近了椅子,動了一下那個東西,整個哈梅林廣場便立即被音樂充斥了——不是流行音樂,而是歌劇《女武神》的臨近結尾處,女主角布倫希爾德身陷火海時的一段女高音唱段。
不清楚為什麼人們遠遠地看着那個人的出格行徑,但沒有任何人上前。
那個人接着拿出一個基安蒂紅葡萄酒瓶,拔掉塞子後,他從酒瓶裡往椅子上倒出液體,以示祭奠,然後旋轉着掠過泥地邊緣一座座塔形物,那全是用書籍所堆砌成的,好幾座書塔圍成圈,圍繞着泥地。
他不再輕聲哼哼了,而是大聲地唱起來,聽嗓音是個男人,但他唱的不是瓦格納,跟電唱機裡《女武神》的詠歎合不上,他唱得振振有詞,唱詞是混合式的文本。
他還在舞蹈着,在街燈的燈光下盡情舒展着雙臂。
漸漸地,似乎能看清楚塑料雨衣之下,他一絲不挂,但他身上塗着經過特别設計的螺旋紋路的金色和紫紅色彩繪,彩繪從他的四肢旋扭開去,一路旋扭到他的乳頭,扭過了他金色陰毛中勃起的陰莖,連他的肚臍眼都沒落下。
他一頭迎風飄散的金發之下,臉也塗了漆,但因為他戴了一個貓面具而不辨面目。
面具上畫着一隻張着口,不知是咆哮還是打哈欠的貓。
這副外表讓人看得屏息凝神。
他拿出一隻打火機,點燃了其中一座書塔——書塔一共七座,都築得相當高。
他把一座一座書塔輪番點燃,向書塔敬禮,先是耷拉着臉,後來又扮起鬼臉,分不清是向人扮鬼臉,還是向書扮鬼臉。
他唱啊跳啊,口中念着:“酒神的女信徒啊!紮格列歐斯啊!”這是既荒謬又駭人的一個場面。
書塔上的書一開始燒得很旺,後來火勢轉小,發出刺鼻的氣味,冒出陣陣濃煙。
他暫時停止了狂舞,從基安蒂紅葡萄酒瓶裡往書塔上倒東西,是煤油。
弗雷德麗卡原本和所有人一樣,幾乎快被他制造出的喧嚣、火焰和詭谲畫面吓得癱瘓,可猛然間一股心膽俱裂的恐懼像電流一樣貫穿了她!她把約翰的手撥開,踉跄地跑向前,她伸腿向離她最近的一座書塔踢,要毀掉書塔,書塔上的書竟然是被線連在一起的,書塔坍塌,書卻沒有散,火花滾了一地。
從倒掉的書的書脊上,弗雷德麗卡辨讀着書名和作者,那是她的藏書,全都是她的藏書!那不僅僅是書,也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在校外文學課上講解的書,是她窮盡一生愛着的不肯放棄的書——《城堡》《審判》《白癡》《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曼斯菲爾德莊園》《堕落》《理性時代》《蠅王》《自由落體》《戀愛中的女人》《霍華德莊園》。
怒火吞噬了弗雷德麗卡。
是喪失理智的怒火,是狼突鸱張的怒火,因為她的理智和顧慮早已寫進她所有的筆記、所有的注釋中,而這些筆記和注釋,都寫在熊熊燃燒着的書的扉頁、襯頁和空白頁上。
她努力要踢散這些書,用腳來為書滅火。
她又沖向另一座書塔,那座書塔裡有《失樂園》、歐裡庇得斯的劇作集、《浮士德博士》。
穿塑料雨衣的那個人從破床架後蹿出來,撲到她面前,向她狂嘯着。
“他在向我狂嘯!”在心急火燎中,她仍在意着要用正确的字詞來形容所見所聞。
“我要殺死你!”她也向保羅/“紮格”狂嘯,“我隻要一抓住你,就會殺了你!”
“我——不——會——被——殺——死——的!”他故意拖長音,“我——本——就——生——于——火——海!我——不——會——着——火!我——也——不——會——被——消——滅!”
“胡說八道!”弗雷德麗卡吼着,“你一定要為此付出代價!”
她試圖一把抓住他,但他的皮膚又燙又滑,他身上的金色和紫紅色油彩或油污是吸熱的,他的體溫太高,她的手一碰到他的肉體,不得不又立即松開。
她揪住了他飛揚着的塑料雨衣,塑料雨衣也是一樣地燙手和滑溜,高溫下的塑料,眼看就要熔化似的。
他向後跳躍着,跳回廣場中心,他點燃了那把舊椅子,椅子上還擺着他裝着煤油的紅酒瓶,這一把火蹿升起來,像一座火焰塔拔地而起,直沖夜空,把他的金發表層燒焦了,他的雨衣一角也迅速熔化了。
塑料在高溫中皺縮枯萎,制造出獨有的臭氣和濃煙。
弗雷德麗卡身陷兩種情緒中無法招架,一種是殺人狂般的殘暴震怒,一種是拯救殘書的心急,真想撲滅這場火,把書在化為灰燼前搶出來!她企圖移動到另一座書塔,又被保羅/“紮格”先發制人,他在她面前瘋跳着,又彎下身子,在她冒火的驚悸的雙眼前,把書塔緊扣在懷裡,像要保護書塔。
現場彌漫着種種臭氣,是膚肉被燒着的氣味,還有燒塑料和燒紙的氣味。
書塔的結構并不穩固,他和書塔一起往後翻覆,倒在泥地上。
弗雷德麗卡趕忙一腳把綁在一起的書從他已經被燒傷的胸腹部踢開,那些書早就在熏燒着,保羅/“紮格”抱着書時,是渾然不覺,還是置之不理?等約翰·奧托卡爾回過神來,奔到弗雷德麗卡身邊,一切都為時已晚。
保羅平躺在地面上,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盯着什麼東西,是煙霾中的夜燈,是黑色、橘色、銀色攪和在一起的夜空,還是遙遠的快被煙熏得看不見了的星星?保羅并沒有痛感,疼痛席卷的時刻還未到來。
瑪麗·阿加彭斯出現在這個場景裡,拿着添加了鋅的蓖麻油藥膏。
保羅那不太像人的卻依然靈動的眼神轉移到弗雷德麗卡身上,弗雷德麗卡也看着他的臉,他的睫毛是金色的,但黑色和紅色的眼淚從他眼中滾滾落下,拂過他塗成了金色的臉。
他喃喃地說:“天空,爬滿了旋轉的大蜘蛛,它們和不同顔色的八足類動物成群結隊地爬着,那些吃着生肉、吐着血的蠕蟲和蛆蟲也很稠密地聚集着,它們得趕緊躲起來了,但它們沒有地方可躲,因為它們數量太多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布倫希爾德尖聲唱出她的反抗和屈服。
”弗雷德麗卡意識到她眼前這位敵人精準地指出了歌劇的行進過程,而他的宣告也吸引所有遠觀的人緩緩地聚攏到泥地上,近看這一切。
“他進入了極度興奮的狀态,”瑪麗·阿加彭斯說,“一定是這樣的,他在藥物作用下,進入了一趟糟透了的旅行。
”
“我極度興奮!”保羅大叫,“我在一個高遠的地方,我要一躍而下,我的天使們會把我托舉起來,你們看着吧,我在一趟糟透了的旅行中,蜘蛛追着我不放,我得跳了,我得狠狠地跳下去,隻要我一跳,它們就會跟着我一起跳,所有原本承托着我的東西都會被我拽下去,你們都會看到這一幕的,不管你們願不願意,你們都會看到的。
”
“疼死我啦!”他突然說了一句,接着就狂躁地呻吟起來。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瑪麗·阿加彭斯說,“他被燒得這麼嚴重,他們會把他送到羅克漢普頓的燒傷救治中心。
”
她話剛說完,救護車的警報聲就已傳來,一輛救護車從街角繞進來,駛進廣場裡。
約翰·奧托卡爾說他得上救護車,陪伴着保羅。
弗雷德麗卡安撫了莎斯基亞和利奧入睡,自己卻徹夜未眠,她從遭火舌淩虐的書中找出幾乎完好無損的書,從燒得焦黑的紙中揀出燒成棕色或黃色的紙,從灰燼中捧出可以辨認的字。
她靜靜地哭着,直到她那善良體貼的朋友晚歸回家,她才停止了哭泣。
約翰·奧托卡爾沒有從醫院裡打電話給她,第二天也沒有電話。
[1] 考沃特(Culvert)的英語發音近似covert,意思是:不公開的、隐蔽的。
[2] 洛绮絲(Roseace)的英語發音與Rose-Arse相近,Rose-Arse直譯是“玫瑰-屁股”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