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遍又一遍地告知:“你的語言,你的專業級别語言,不能被作為證言接受,必須請你換一個表述方法。
”比如,亞曆山大經過缜密思考後,指出《亂言塔》中某一段寫得比另外一段成功,因為該段落中僅憑借簡單一句,就幾乎能以悲劇氣氛為整個場面定調,而另一段好是好,但隻不過是黑色幽默,像一出大型木偶秀。
赫弗遜-布拉夫插嘴:“那麼,請問,韋德伯恩先生,你所謂的‘大型木偶秀’是什麼意思?請用我們聽得懂的語言告訴我們,這樣我們才能分享你的想法。
”又比如,亞曆山大說某一個情節“寫得不如别的好”時,赫弗遜-布拉夫立即問:“不如别的好?那麼那個情節到底好不好?那個情節到底是否具有文學價值?請直接地回答:好,或不好。
”于是亞曆山大隻得一遍一遍地重申,“是好的”“是好的”,因為他的确覺得寫得好。
而《亂言塔》就此在聽者耳裡被扁平化為一連串“好”的段落,“好”的句子。
在回答塞缪爾·奧利芬特的提問時,亞曆山大重申:“《亂言塔》是一位年輕作家創作的嚴肅作品,帶有強烈的道德訴求。
”
輪到奧古斯丁爵士向辯方證人進行反诘。
問:韋德伯恩先生,你是一個博覽群書的人,也是一個能夠下筆千言的人,你緻力于寫作,也精于寫作。
我可以說,你的詩劇帶給我極大的快感,無論是在書頁上,還是在舞台上。
我這并不是恭維,我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能與“說着迷人、魔幻語言”的你交流。
我想問你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閱讀《亂言塔》對你而言是一種享受嗎?
答:享受?是,也不是。
問:那我們就從兩方面來探讨你如此易懂的答案吧。
我們先從“是”開始,為什麼你覺得讀《亂言塔》是一種享受?
答:生動的描述。
作者成功地塑造了一個既能合二為一,又能一分為二的世界——一半是童話,另一半是反烏托邦。
問:反烏托邦?
答:就是烏托邦的反義語。
作者在塑造這個不得人心的假想社會時,使用了高明的寫作方法。
字字句句都熾熱激烈,給讀者異常鮮活的畫面感。
問:我知道你肯定會給出清楚的答案,因為你頭腦清晰又深思熟慮,而且你本身也是位作家。
我要問的是,《亂言塔》是否曾為你帶來性愉悅?
答:(法庭速記員記錄道:證人想了一下。
)極少有,近似于無。
其實所有的寫作都與性愉悅相關。
詩人華茲華斯曾說:語言的節奏就是人體的節奏,這種節奏是一種大原則,它決定了我們生活、行遊和擁有生命本質時所感受到的愉悅。
問:真是非常有趣。
在你看來,所有的寫作都與性愉悅相關,這種說法确實妙趣橫生也發蒙啟蔽。
那麼,這本書是否曾讓你感到比較明确的性愉悅?比如說,讓你感到像在看一幅春宮圖?
答:幾乎沒有。
問:然而你說過這本書寫得很好,“生動”“熾熱”“激烈”,都是你使用的形容詞。
要知道這本書很大的比重是對性行為的叙述,是對裸體的描繪,但沒有給你多少愉悅?
答:确實是幾乎沒有。
問:你會不會是出于為此書辯護的心理,而否認自己感覺到的愉悅?
答:事實并非如此。
我想可以這麼說,作者的本意是讓我體驗一種受限的愉悅,讓我去想象愉悅,讀下去後,你會發現作者猛然切斷了體驗和想象的途徑。
問:作者試圖讓你心生厭惡?
答:這就是“不享受”的部分了。
但作者這麼做的理由很充分。
問:作者可能實現了目的。
所以,我們是否可以說你對這本書所産生的性反應,帶有一種厭惡情緒?
答:這遠比你所說的複雜得多。
問:複雜得多?會不會是這本書想帶有一種催吐效果,想讓你在讀的時候,因書中描寫的世界和行為感到惡心?
答:這也遠比你所說的複雜得多。
問:這本書居然如此複雜。
那麼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你堅持否認作者希望你從他對痛苦的書寫中體會到任何愉悅,任何應受譴責的愉悅?
答:我沒有這麼說。
問:你是否是那麼想的?
答:你把我繞進你的語法陷阱了。
問:但你是否知道我在問什麼?
答:我不認為作者希望我從他對痛苦的書寫中體會到任何應受譴責的愉悅。
問:你完全沒有愉悅?
答:沒有,或者幾乎沒有。
問:正如我對你的印象,你的确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我終于明白了。
韋德伯恩先生,你說“不是沒有,幾乎沒有”。
請你告訴我,從文學價值的層面看,《亂言塔》作為一本文學作品,究竟有多好?當然,我們不能從淫穢程度上對書籍進行比較,但是我們卻可以從文學價值上做出對比。
當《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接受試煉時,作者D.H.勞倫斯的生平和作品分析,是大學課程裡的内容,而且不僅是英語系國家,在世界範圍内,他的影響力都得到了印證。
我學識淵博的友人、王室法律顧問傑拉爾德·加德納曾指出,如果不是久負盛名,喬叟早期的一些作品也有淫猥之虞,是他的名字保護了他的作品。
韋德伯恩先生,請你以教師、作家的身份告訴我,裘德·梅森先生到底有多優秀?像D.H.勞倫斯一樣優秀?像威廉·柏洛茲一樣優秀?像米基·史畢蘭一樣優秀?
答:《亂言塔》是裘德·梅森的處女作,是一本嚴肅文學作品。
它不是一本驚悚小說,不像米基·史畢蘭的小說,米基·史畢蘭的書,至少我難以下咽。
《亂言塔》文筆好、寓意深。
我無法對仍在世并剛剛展開寫作生涯的作者的文學地位做出最終評斷。
問:“我無法對仍在世并剛剛展開寫作生涯的作者的文學價值做出最終評斷”?
答:我說的是“文學地位”。
問:但在這類案件中,對作品文學價值的判斷都是“暫定”的——如果與D.H.勞倫斯的作品相對照的話。
塞缪爾·奧利芬特提出反對,法官判反對無效。
亞曆山大說文學價值确實是“暫定的”,即使是與D.H.勞倫斯的作品相對照,但并不代表不能做出有效判斷。
下一位被傳召的證人是娜奧米·盧裡博士——牛津大學英國文學系講師,也是薩默維爾學院的院士。
據她自我介紹,她也是出版于1960年的《解離的敏感性:神話還是曆史?》等多本書的作者。
她說負責指導許多年輕女性的學習,她說将樂見自己的女學生們閱讀《亂言塔》。
在追問之下,她說自己願意向女學生們推薦這本書。
但是,她不會積極地向她們講解、诠釋這本書。
因為她個人并不支持教當代文學,事實上,牛津大學直到最近才開始将1830年以後成書的作品列入教綱。
她黑色頭發,穿全套優質粗花呢服裝,五十多歲。
赫弗遜-布拉夫對她說:“你是一位單身女性,也執教于一個全女性的學院中,而且你創作與宗教崇拜相關的詩歌。
但你卻很欣賞《亂言塔》這本書,這是你親口表明的,你還說過,你相信這本書具有文學價值。
”
盧裡博士說:“我的确未婚,我的學生也都是女性。
但我不認為女性所做出的文學評價與男性有任何不同。
”
法庭裡響起一串笑聲,盧裡博士也拘謹地笑了。
奧古斯丁爵士則試着引導盧裡博士說出《亂言塔》的驚悚程度不亞于斯威夫特在《一個小小的建議》中的言論——要解決愛爾蘭家庭的貧窮問題,可以把愛爾蘭的嬰兒用烤或炖的方式做成美食!“或者可以說《一個小小的建議》更加叫人不安。
”奧古斯丁爵士問盧裡博士,是否覺得斯威夫特将嬰兒焗烤後做成“餐桌佳肴”這一“前衛”的美食品位有任何吸引力。
“不。
”盧裡博士答。
奧古斯丁爵士又問:“那麼發生在《亂言塔》裡那些龌龊無恥的活動——雞奸、淩虐、群交呢?是否也是醜惡至極的?”
“是的。
”盧裡博士說。
奧古斯丁爵士的臉上漾起諷刺意味的輕笑,他這個笑臉是故意擺給陪審團看的。
“所以,你覺得《亂言塔》裡描述的納西斯年幼時犯下的無知惡行,達米安和洛绮絲近乎癫狂的交歡,與斯威夫特的‘烹嬰’一樣叫人反感?”
“我沒那麼說。
斯威夫特是不折不扣的諷刺主義者,他寫作時總是惡言潑語、悍然不顧。
”
“也就是說他字裡行間流露出野蠻的憤慨。
”奧古斯丁爵士轉頭為陪審團溫和地“翻譯”。
“但是梅森先生不同,可以說,梅森先生的計劃是帶着讀者來‘領受’一番《亂言塔》的情趣。
”
“帶讀者領受?不是激發、挑逗、誘使?你的用詞如此平凡質樸,如此像教學用語。
”
“梅森先生的确有挑逗意味,當然是在他認為有挑逗的必要時。
但那種挑逗極其短暫。
”
“他随時開啟挑逗,也随時截斷挑逗,像控制閥門一樣?”
“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那麼說。
”盧裡博士應道。
安東尼·伯吉斯是下一個被傳召的證人。
他臉上的骨骼像峭壁一樣嶙峋突兀,但他的聲音很圓滑,像是在錄音室裡精緻打磨出來的。
他用音樂術語盛贊《亂言塔》:如高歌般激越,像奏鳴曲般熱情,又似賦格曲般朦胧。
他對赫弗遜-布拉夫說:“《亂言塔》是一本深有道德感的書,幾乎可以說太有道德感了。
”
問:怎樣才算是一本“太有道德感”的書?
答:這一點我以前曾不止一次談及——藝術的價值總是被能讓人由靜至動、付諸實踐的那些元素所磨滅。
這本書有極其濃厚的道德說教意味,具道德說教意味的書從純美學角度上講,就比較薄弱。
《亂言塔》這本書是一本會下圈套的書,千萬不要相信一本會下圈套的書。
問:你是說《亂言塔》在道德感上設下圈套?
答:是的。
它以惡心人和恐吓人的方法讓人震撼感動。
問:但它是一本文學作品。
答:我不懂為什麼你要用“但”,你隻需要說:它是一本文學作品。
它是前途一片光明、精神内核極其嚴肅的一本書,它應該得到贊揚,盡管它不是《尤利西斯》或《虹》,但它同樣值得被閱讀,值得被探讨。
奧古斯丁爵士起身,對安東尼·伯吉斯開始反诘。
他與安東尼·伯吉斯四目相接,從眼神中度量着這位小說家。
問:你引用了自己以前說過的話,你說《亂言塔》從純美學角度上講,它的藝術形式感比較薄弱,因為它為讀者設下圈套,它促使讀者付諸實踐。
答:是的,它公然地進行道德說教。
問:在你為這本書撰寫的書評中——我得說,那是一篇相當有洞察力的出色評論——你不僅指出,這本書因道德說教意味濃厚,會促使人付出行動,你還把“說教文學”和“淫穢作品”統統歸類為“會促使人付出行動”的體裁,你把“說教文字”和“淫穢作品”在這本書中做了聯結。
答:是這樣,沒錯,你讀懂了我寫的評論。
問:所以這本書既淫穢又說教?
答:這本書不是“高雅藝術”,在高雅藝術作品中,所有元素都均勻分配,因此高雅藝術在經過嚴格品鑒和細膩斟酌後,能傳達一種美學情趣。
而《亂言塔》不同,它擁有風格糅雜、元素混合的文體,它成書的目标就是激發讀者從心理到生理的動态。
但這不是說《亂言塔》就不是一個藝術作品,或者說它不應該被出版發行。
即使不是所有書都能如《尤利西斯》或《虹》那麼精彩、傑出,也不代表我們就應該阻止新作誕生。
法官這時插了一句話:“說得沒錯。
不過,我必須再次提醒陪審團:文學專家級證人所提供的關于《亂言塔》是否淫穢的任何意見,僅供參考,不應左右各位的判斷。
”然後,反诘接續下去。
問:伯吉斯先生,像問其他證人一樣,我将會問你同樣的問題:《亂言塔》是否曾為你帶來性愉悅,讓你産生性反應?
答:啊,是的,當然。
這是一本好書,它發揮了它的作用,它能煽動情緒。
大多數的好書都是這樣的,閱讀和性興奮總是親密連接的。
問:《尤利西斯》亦然?
答:當然了,《尤利西斯》也不例外。
你這個問題不值得我回答。
但《尤利西斯》和《亂言塔》不一樣。
問:不一樣?
答:《亂言塔》更原始一些。
問:伯吉斯先生,你是一位小說家,一位筆力勇猛的小說家,你敢于冒險。
你在書寫性興奮的情節時,甚至在書寫虐行的情節時,腦中有讀者的身影嗎?
答:有。
問:他或她在你腦海中是怎樣的讀者?
答:他們是和我一樣的人,興奮時如我般興奮,抽離時如我般抽離。
問:你是否會設想你的作品,對那些教育程度不高、想象力受限,但會讀你的書的人,将能産生怎樣的效應?
答:這是個稍微有點難度的問題,不過,預想每個人都以同樣的方式閱讀,這是很愚蠢的;另外,作為作家,假裝能夠去預先判定同一本書對所有潛在讀者将會産生的效果,這也是很愚蠢的。
問:那麼作為作者,你是否覺得自己該對那些心智脆弱、未經教導、容易躁動的讀者負有責任?
答:沒有辦法為所有讀者都負全責,但在一定範圍之内,我認為是的,我能負責。
而且,為了回應你尚未問出口的問題或拐彎抹角的暗示,我要說:我很确定裘德·梅森無意将無知的讀者帶進一種失責、狂熱的境界。
但是你無法斷言,那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
問:你無法斷言,那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
下一位出庭的證人也是一位小說家,同時也是一份嚴肅的周日報紙的書評人。
他是一位溫文整潔、風雅俊逸的男子,名叫道格拉斯·科比。
他個子不太高,但聲音極悅耳又有一份穩定感,他有一點年紀,時光開始為他雕刻出法令紋,跟胡桃夾子臉上那兩道一樣。
他的發色,怎麼說呢,是那種金屬色的亮金發,又帶點奶油的顔色,不過整體上開始泛白了。
他創作過不少受歡迎的大部頭小說,比如《毒化影響》《亨吉斯特之馬》《假海龜的叫聲》《玻璃屋裡的人生》,他同時是藝術理事會文學小組的成員,也是英國作家協會的成員。
對他進行提問的是塞缪爾·奧利芬特。
道格拉斯·科比自認在文壇算是一個有些許影響力的小說家,也認為自己在文學評論方面有重要地位,他說閱讀過《亂言塔》,對這本書很是崇拜。
問:在你看來,《亂言塔》是一本非供消遣的嚴肅文學作品,對嗎?
答:毫無疑問,寫出這本書的年輕人絕對前途無量,他還有很多要學的東西,但他極富天賦。
他應該得到鼓勵,年輕的寫作者都應得到鼓勵,因為我深有體會——我還是新人時,走過不少彎路。
問:請你說明為什麼你認為它是一本嚴肅文學作品。
答:好的。
因為這部作品處理的議題是“邪惡”,你要知道,在我們所處的社會中,我們從不在意“邪惡”,從不凝視“邪惡”。
我們是英國人,我們一直如此高雅,我們最着迷的是有沒有失禮或失态,最關注的是社交禮儀中的瑣屑細節,最緊張的是吃魚用的叉子要擺在什麼位置,最在意的是與我們對話的人是否有着和我們一樣地道的口音,或者他們的鞋子好看還是醜陋。
是的,事實就是如此;是的,盡管奧斯維辛集中營大屠殺和廣島市原子彈爆炸都發生于我們這個時代。
我們英國人真該感到羞恥,因為我們所有的牢騷都集中在花圃裡,埋怨着不知道該不該把白色的花擺在花園邊的草本植物圍籬上,嘟哝着擺了比較俗豔,還是不擺比較粗鄙。
你知道嗎?就是這樣一些事。
問:但裘德·梅森卻直指“邪惡”這個問題。
答:嗯,沒錯,是的,他面對了這個問題,他的确很有先覺,而且他對用寫作直面“邪惡”議題有一股沖勁,甚至可以說很勇猛的一股沖勁,這股沖勁體現在他書中對哥特式鎖鍊、地窖的描述上,盡管某種程度上有一點陳腐,但毋庸置疑,這樣的描寫非常起作用,非常起作用。
威廉·戈爾丁也曾寫過“邪惡”,比如《蠅王》,寫的是一群撒野男學生的淪落與邪惡,很有啟示作用。
梅森先生在《亂言塔》裡對寝室生活的刻畫,也是一群撒野男學生的淪落與邪惡,但梅森先生筆下的顯然是一個大型木偶秀版本。
我個人則傾向于把對邪惡的書寫,嵌入對日常生活、起居室、劇院酒吧、鄉野庖廚、學校職員室等普通場景的描繪上,我希望把邪惡嵌入可感的生活,就像詹姆斯曾經說過的“要留意社會細節”,奧登也寫下過這樣的句子:“茶杯上那道細細的裂痕開啟了,一條通往死亡之地的路徑。
”茶杯之類的東西便已足夠,但是梅森先生不這麼想,他重裝上陣、火力全開,抽打、絞刑,什麼都用上了,他選擇了一條更激進更危險的路,盡管很難完成創作,他卻順利收筆,這是一場壯觀的旅程——但我還是更願意相信,把對邪惡的研究嵌入可感的生活中,這樣的寫法會更有效。
比如,奧斯維辛集中營的看守者們,夜裡回到他們位于城郊的家裡,進到廚房中,廚房中有粉色燈罩、粉色的豬肘子……諸如此類生活用品和生活畫面,你用燈罩和豬肉為主題,就能寫出一篇好文章,你不一定非得……
問:所以你對梅森先生這本書的結語是什麼?嚴肅?優良?
答:啊,是的,就像我說過的,他很不錯。
他如果加強學習的話,會變得更加優秀,重要的是給他提供嘗試的機會,這特别重要,是的。
輪到奧古斯丁爵士反诘,他反而說:“我沒有問題要問,法官大人。
”
辯方又請出了下一位證人,瑪麗-弗朗斯·史密斯教授,她來自倫敦大學艾伯特王子學院。
她穿了一套雅緻的女士西裝,純羊毛料,西裝是黑色的,有白色滾邊。
赫弗遜-布拉夫對這位外表嬌柔又纖弱的證人十分殷勤。
一開始,這番客套和逢迎使瑪麗-弗朗斯·史密斯教授有點不安,她明明想一本正經地以自己的理解,為《亂言塔》的人文思想背景給出既有學術性又易懂的解說,而赫弗遜-布拉夫“介入”後,以提問的方式讓史密斯教授借發表在《文彙》雜志上的書評,來對《亂言塔》抽絲剝繭。
問:史密斯教授,你在你的評論文章中曾指出,在座的陪審團成員們剛剛讀完的這本《亂言塔》,“繼承了歐洲人文曆史和哲學辯論的主流傳統”,這可是相當重大的一個主張。
答:我想我可以充滿批判性地證明這一點,《亂言塔》這本書的作者對法國大革命時期及其後期的法國思想争議、哲學争議有着極開放的接納,所有這些争議的焦點都集中在兩個議題上:人類應該多自由?對人類的限制究竟該達到什麼程度?
問:你在評論文章中也提及了幾位思想家的名字,比如查爾斯·傅立葉。
你是否能夠為我們簡述傅立葉的思想,以及他的思想在《亂言塔》中的體現?
答:傅立葉是一位既溫和又有些怪異的思想家,和18世紀末及19世紀初的許多思想家一樣,他認為對人類情感和生活方式發動一場改革,可以喚醒一個和諧新時代的降臨。
他堅持認為前幾個世紀所遺留下來的“文明”是罪惡、壓抑又頹廢的。
他聲稱對所有人類激情和欲望的遷就縱容,能将人類引入和諧,這是他在1810年提出的觀點。
他相信所謂的文明人和頹廢的人認為所有的人類大體上都是相同的,但事實上,人類之間千差萬别。
他主張女同性戀者、雞奸者、自虐者、戀物者、慕男狂等,與其被懲罰,不如被社會容納。
他還寫了一本名叫《充滿愛的新世界》的書,講述一群移民者去小亞細亞奈達斯的旅程,他們在那裡建立了一個社群,一個實踐着絕對性自由的群落。
他們舉辦濫交、群交活動,也舉辦狂飲暴食的派對——傅立葉在自己的書裡看到了和諧中的“鬥争狀态”,比如,廚師們以文明姿态比賽制作小甜點——他對自己的小巧思很是喜愛。
他熱衷于發明等級制度,他在書中建立了一個洋溢着歡愛的宮廷,裡面有大祭司、教皇、女總管、告解者、托缽僧、小仙子、酒神追随者……
問:所有這一切,在你看來,都很溫和?
答:哦,是的,一派溫和。
就像華托的《舟發西苔島》裡的畫面,表面上是一個如夢似幻的世界,事實上卻掩藏着嚴肅的政治想象力。
傅立葉真誠地相信:法國大革命的腥風血雨和極端恐怖,也許能夠将法國往前推得更遠,也許能導緻舊秩序和老規矩一如他渴求中的那樣,進一步瓦解——比如,婚姻制度得以廢止,因為婚姻在他的觀念中,讓幾乎每個人都不快樂。
傅立葉寫道:“在和諧的境界中,每個自然人——男人和女人,都會被賦予最低限度卻令人滿足的性歡愉。
”
問:你認為《亂言塔》承襲了這種“傳統思想”?
答:是的,前半部分是。
書中的角色們往一個“充滿愛的新世界”進發,這是來自傅立葉的感召;其後發生的事情,則可看出薩德的影響。
問:請為我們講述一下薩德,你真的把薩德當作思想家看待?
答:一定要把薩德當作思想家看待。
他的地位舉足輕重,盡管他血管裡流淌着犬儒主義的血液,他卻是那條代表着啟蒙哲學家們開始贊美人類理性和自由意志的時代的分割線。
他問道:如果我們都能自由地遵從自己強烈的激情,誰能阻止我們去傷害、去殺戮、去奸污、去折磨他人的欲望?他說:因為傷害、殺戮、奸污、折磨,就是人類的激情,再自然不過了。
有一種觀點認為,伏爾泰、盧梭、狄德羅這些自由思想家能把人引向斷頭台或者薩德打造的閨房——梅森先生就讀懂了這一點,也在書裡展示了他的理解。
而那位話題中的被告,卻在看自己的手——他根本不望向史密斯教授,一些陪審團成員注意到這一點。
問:你出此斷言的依據是什麼?
答:嗯,讓我先從《亂言塔》這個書名開始說明。
“亂言”可以被理解為噪聲、嘶喊、嚎叫,有動物性的意涵,在有的語言解釋中,“亂言”近似“亂吠”,是獵狗發出的噪聲。
“亂言塔”本身是“巴别塔”的一個象征,巴别塔的修築是人類為了登天取代上帝,與上帝等同。
人類的放肆觸怒了上帝,上帝降下懲罰,派一個搗蛋的精靈到人類中間,攪亂了他們的語言,讓人類再也不能彼此互相理解。
巴别塔說穿了,是一場人類反抗上帝權威的共謀。
在《亂言塔》中,那個亂言塔社群就是傅立葉構築的“充滿愛的新世界”,也是薩德建造的“西林古堡”,那群浪蕩子砍斷了将他們與外部世界相連的橋,以便能執行種種惡行。
赫弗遜-布拉夫向史密斯教授緻謝,感謝她對《亂言塔》的清晰解讀。
赫弗遜-布拉夫入座後,控方接着向史密斯教授盤問。
問:謝謝你饒有趣味的講解,史密斯教授,你為我們生動勾勒了一幅法蘭西人文思想的圖卷,也将《亂言塔》從哲學角度予以剖析,給我們帶來一場深度講解,這令人悅服。
我想問的是,你剛才談及的薩德的書、傅立葉的書,都是法語書嗎?
答:是的。
問:在市面上自由流通,任人閱讀?
答:是的,但傅立葉的書并未全部面市。
很多都未經整理、編輯,原稿保存于法國國家圖書館。
問:你所述的這些思想是不是非常典型的法國思想?你的祖國法國,是不是在性方面給了國民相當大的自由空間?
答:在某種程度上是。
問:英國人一向慣于到法國購買那些被認為對英國讀者不合宜的書,或者去看女神遊樂廳的刺激表演,或者去你的國家做性質相似的一些事。
有的人覺得像法國一樣,擁有這些自由很好;有的人覺得對維護社會公德多付出一些關切,對阻遏傅立葉先生急切宣揚傳播的那些觀念多投入一些心力,有其正當性。
你或許覺得,起草并制定《英國國會法令》,讓《亂言塔》這本書的審判有法可依的那些人是很次等的。
塞缪爾·奧利芬特起身對控方表示反對,指出那是一個陳述,不是一個問題。
問:你的發言帶有如此冷靜的條理性,如此法蘭西式的辯才無礙,無論對薩德還是《亂言塔》,都能侃侃而談。
如果我可以說的話,從外表看,你并不像是一位會對邪魔般的薩德挑燈攻讀、潛心研思的人。
史密斯教授,請你告訴我,你享受薩德的書嗎?
答:享受?不,一點也不。
(法庭速記員記錄:這很明顯是一個充滿反感的真實否認。
)
問:但是你之所以讀薩德的書,是因為你覺得應該讀?
答:是的,就像我說過的,薩德舉足輕重。
我個人更傾向于讀傅立葉。
問:那位溫和、怪誕、放縱的傅立葉,他是能寫出華托畫中仙子和自虐者逸事的文字家。
那麼《亂言塔》呢?史密斯教授,你享受這本書嗎?
答:不,我欽佩這本書。
問:但作者可能很期待你能享受這本書。
美貌的教授和被告席上的犯罪嫌疑人不約而同地垂下了眼睑,漲紅了臉。
答:此刻,我們一再被提醒,作者的真實意圖是我們無法知悉的,也與讀者對其著述的批判性解讀絲毫不相幹。
問:請一定原諒我做此提問:你在閱讀《亂言塔》時,是否感到震顫的性愉悅?
答:(法庭速記員記錄:證人臉頰通紅。
)可能有吧,我不記得了,但那不是我最主要或能夠牽制住我的閱讀反應。
問:謝謝你,史密斯教授。
緊接着出庭的證人是一位劇場導演,福斯托·傑梅利,他曾與彼得·布魯克、查爾斯·馬羅維茨共事過,這位證人熱情洋溢地高談闊論着愛德華·邦德的《拯救》,《拯救》中嬰兒被殺死在手推車裡的情節,是對布萊克詩句“有欲望而無行動,無異于将嬰兒扼殺在搖籃之中”的踐行。
證人還說起了熱内的《女仆》和《陽台》,說起了阿爾托的“殘酷戲劇”,證人引用阿爾托的話,昭示了殘酷戲劇的目的:“像犧牲者在火刑柱上被焚,從火舌中發出了信息。
”塞缪爾·奧利芬特問證人:“我們此刻活在熱内、邦德、阿爾托、《馬拉/薩德》和彼得·布魯克《李爾王》的時代,你是否覺得《亂言塔》在此際的文化語境中是出格的?”證人說:“我覺得完全不會。
”這位證人實在是太過激情昂揚,他說每一句話都是手舞足蹈,并常常從他那黑雲般的長發中露出臉來大聲發言。
奧古斯丁爵士說:“我沒有要問該位證人的問題。
”奧古斯丁爵士做此判斷,可能是因為已經發現這位證人總是對自己的“觀衆”喊話,全然不顧其他聽不懂戲劇的公衆。
審訊進行到第三天了,辯方傳召了埃爾維特·甘德。
證人自稱是一名醫學博士、心理醫生、精神分析學家。
他表示自己為精神分裂症患者、有精神困擾的青少年提供治療,也出版過一些關于語言和社會、心理健康,以及精神病患者群體症狀分析的一般書籍,《語言是我們的緊身衣》《壓迫者之舌》《我是我兄長的守護人?》等都是他的作品,他也承認,自己對研究語言和壓抑兩者間的聯系尤其有興趣。
“當然,還有語言和表達。
”他補充道。
坐在證人席上的埃爾維特·甘德有着冷峻和整潔的形象,他的秃頭在閃光,他的鼻尖在閃光,他的長牙在閃光,而且閃得更亮。
他的眼睛巨大,有雕塑感,但眼皮耷拉着;他做證時,像逐漸在施咒,咒語的連綴感慢慢增強,但他的聲音卻是平穩的,隻是到了快說完時,他氣若遊絲,像耍蛇人的姿态一樣搖晃不定,他還有邊說邊用手輕敲證人席壁架的習慣。
他出庭時穿了一件皺巴巴的燈芯絨西裝外套,黑色的,内襯一件米白色的馬球衫領針織套衫,褲子也是燈芯絨的。
弗雷德麗卡注視着他,把他想象成一件打磨光滑的象牙制品,或一塊乳白色的大理石。
赫弗遜-布拉夫問了他一系列精心設計的問題,意圖讓他論證《亂言塔》作為一本闡述個人精神崩潰以及群體社會痼疾的作品,有着重要的現實意義。
甘德長篇大論着,聲音洪亮,又極具音樂性,隻消片刻,便将聽審的公衆全都籠絡成一個對他的颠頭聳腦心服首肯的群體,但他發言結束後,大多數人無法記得他發言的大部分内容,還有一些人,根本想不起他到底說過什麼。
甘德說,人類是分裂的生物,而且越來越分裂,不僅與其他人分裂,自己的身份和意識也呈分裂狀态。
甘德認為,《亂言塔》不僅體現了這種分裂感,也傳達了一種與自我、與群體聚合統一的渴望,就像巴别塔原始的神話故事一樣。
甘德說,人類愈加成為一種“投射”,一種對他人想法或意識的投射——尤其是家庭成員的想法或意識,也是對内心恐懼及隐秘心願的投射。
他指出,我們活在一個人類被标簽化的世界,不但被标簽化,也被評判為罪犯、瘋子、變态者、施虐者或其他極具偏見意味的名稱,評判後即被懲罰,或者也有稍微好一點的标簽,比如絕望的、深情的、合理的、疑惑的。
語言毀滅了我們,正如語言造就了我們——《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曾備受譴責,是因為直截了當地使用低俗的髒字來描寫身體功能,我們因此用委婉語高築起一整座語言牢籠,從此避免對這些身體功能的平鋪直叙,用語言把人類從自我中分裂。
但有一種人類疾病——妥瑞氏症——一種遺傳性的神經内科疾病,會讓人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抽動,或者突然口出那些被認為是惡劣到不應該說出口的字眼——肏、屎、尿。
甘德說不會因為自己用了這幾個字眼,而向庭上緻歉。
他說,那幾個字眼無非是像夜間遺精時,從人體流出的液體,再被如污漬一樣擦拭即可,和射精是一樣的道理,都是無比真實的存在。
但人類卻甘願冒險犯難,連同我們為遮掩身體而捏造的語言,鬼鬼祟祟、徙倚仿徉。
裘德·梅森為我們揭露了我們的結局:我們将面對皮舌和鐵具,既然我們被禁止使用口舌和身體器具。
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已經開始恍惚,卻還在堅持。
他既要掌握問答的主控權,又要敦促他的證人将關注點移轉到“也就是說,我們手上這本書”上。
這似乎正中甘德下懷,甘德說:“你的敦促,不禁印證了兩種令人銷魂的對比:一是對話和交配,二是自渎和獨白。
足夠的醫學證據顯示,比起性交,男性手淫時釋放的生理物質更多。
”
“請問關聯何在?”法官戈達爾·貝拉弗萊忍不住問,“你剛才的話與本案,與本案中的書,或者與本案中這本書的内容,怎樣能産生關聯?”
“法官大人,我在說的是語言自渎,或者說是《亂言塔》式的自渎,是有意識的自曝、有良知的自曝,我在說的是這本書是孤立狀态和非現實感的産物。
”
甘德又徑自說了下去,他說《亂言塔》中的塔民社群,求索的是一種早已遺失了的具有原始性質的統一狀态。
“那種統一狀态是不可能的身份認同,一種多相變态。
我可以引用萊納·瑪利亞·裡爾克的詩歌做出解釋,裡爾克祈求能夠變成一個實現自我滿足并獨立生活的雌雄同體者。
”
“他當真有這種執念?”
甘德吟誦道:
MachEinenherrlich,Herr,machEinengross,
bauseinemLebeneinenschnenSchoss,
undseineSchamerrichtewieeinTor
ineinemblondenWaldvonjungenHaaren.
“我不知道,”法官說,“甘德先生,我是該請你為陪審團着想,把這段詩翻譯成聽得懂的語言;還是該請法庭速記員從法庭記錄上把這段詩,作為無關、無效證詞删除掉呢?我的德語不是那麼靈光了,但我極力跟随着你的引用,你的引用讓我覺得有點……有點……嗯,或者赫弗遜-布拉夫先生能夠為我們指明:我們到底需不需要這段詩的翻譯?”
赫弗遜-布拉夫說:“甘德先生的熱忱盡管很有感染力,卻也讓他自己被沖昏了頭,失去自制力,如果我對甘德先生的話做出了正确理解,我想說甘德先生的主要論點是說《亂言塔》的塔民群體是一個病态的群體,他們試圖獲取統一,最終卻失敗了。
”
法官:這個論點與“語言自渎”以及裡爾克的詩到底有什麼關系?
甘德:能讓我回答嗎?D.H.勞倫斯說過:“我要使我的世界——我的小說世界保持健康,方法是邀請每條在我頭腦中那片‘無意識沼澤’的邊緣上盤圈、纏繞的小黑蛇,爬進我的小說世界中。
”法國超現實主義作家米歇爾·勒西斯也說過:“施虐、受虐,以及幾乎所有的醜行惡習,事實上隻是讓人類更加體會到自己是人類的方法。
”我想要說的是,《亂言塔》一書中的英雄考沃特,正如史密斯教授所言,是一個像傅立葉一樣的人,想要在塔裡為他創建的社群安排籌劃好所有事情,他希望從此不再有迷失的靈魂,不再有因被抛棄拒絕而苦尋皈依的生命,所有人将成為統一的一個整體。
在書中,這最終是行不通的,不過,這種渴求是高貴的,不僅高貴,而且清醒、健康。
我之所以引用裡爾克充滿寓意的詩,是因為它在同樣程度上讓我高興,讓我看到關于統一整體的一副盛景——對雌雄同體、多相變态、自我滿足、渾然一體,那美麗而無望的向往。
法官:我不确定我應該這麼做,我們可能會浪費庭上所有人的時間,但是我要請你翻譯裡爾克的詩。
甘德:謝謝您,法官大人。
可以這麼翻譯——讓我想想——就這麼翻譯:
使一個人豐美,主啊,使一個人壯大,
為他的生命建起一個美麗的子宮,
讓他的羞恥之處雄起如支柱,
矗入澄金色的柔亮森林中。
法官:謝謝。
非常感謝。
我相信陪審團肯定覺得聽明白了遠比聽不懂好。
甘德:這首詩很有力,很美妙。
法官:也許吧,但聽德語原句時似乎更好,我這麼認為。
赫弗遜-布拉夫先生,我真的認為我們應該回到訟案的中心要旨上了。
赫弗遜-布拉夫:完全同意,法官大人。
甘德先生,是否可以請你用你自己的語言,來為我們分析:《亂言塔》随着故事的深入和暗黑化程度的加深,施虐受虐的行徑愈加頻密。
作者這麼寫,到底有什麼意圖?意欲達成什麼效果?
甘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