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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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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我說的都是真話,句句屬實。

     法官:但不完整? 裘德:法官大人,沒有人能在短短幾句話中道出完整的真相。

    就算我說出完整的真相,我也不覺得你會滿意——我不覺得。

    我經曆的不是很像樣的一段人生,但我保證我沒說任何一句謊言,我發誓不說謊。

     法官:奧利芬特先生,請繼續你的提問。

     奧利芬特:在巴黎,你是否嘗試繼續你的學業? 裘德:我決定辦一張法國國家圖書館的圖書證。

    我結交到各種朋友——我的朋友也挺關照我,我還和在咖啡館裡遇到的人交談,也在劇場和電影院裡做點零活兒,當帶位員之類的。

    我對法國文學産生了興趣。

    我認識的一個人給我講了傅立葉,你知道,那個人有點怪,卻很有趣。

    我跟那個人說我要研究一下傅立葉,我去了圖書館,讀了傅立葉的著作,我迷上了傅立葉的學說。

    我是個自學者,我相信自學成才。

    自學者傾向于一開始學一個東西,就一直學到死。

    我把傅立葉鑽研透徹後,又轉到對尼采的學習上。

     奧利芬特:你那時候開始寫作了嗎? 裘德:我從沒有一刻是停止寫作的。

    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已經在寫作了,而那之前,我習慣于講故事給自己聽。

    我以前會在鏡子前打扮好,把一整個故事表演出來。

    有一次,我給波皮和帕比演了一出啞劇《灰姑娘》,我自己做了所有的衣服,演了幾乎所有的角色,我沒有任何朋友,我那時候身邊隻有一個保姆,保姆幫我扮演了神仙教母和故事解說員。

    波皮和帕比稍微鼓了一下掌,他們急着出門,而我才剛剛演到要穿水晶鞋那一段。

    抱歉,法官大人,我發現我令你感到無聊了,但你說過讓我講出完整的真相,剛剛說的這一切就是我最初的寫作。

    我從來沒把這件事告訴給任何人——也從來沒對誰發過誓——哦,除了一個人,而那個誓言是一場錯誤。

     奧利芬特:你什麼時候開始了認真寫作? 裘德:我所有的寫作都是認真的,我認真到要死。

    寫作才是我真實的人生,比那所恐怖學校的小黑屋和教職人員可要真實多了。

     奧利芬特: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亂言塔》的? 裘德:嗯,可以說,也是在那時候吧,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對了,是誰說我的書裡隻有五個或六個好情節?不管怎麼樣,我總是重複寫着同樣的一個故事。

    一群朋友要出逃到一個更好的地方,開始更好的人生,更美麗的人生,更自由的人生,在那個嶄新天地裡為所欲為。

    我想,是《灰姑娘》的故事、是《天路曆程》的故事、是《珊瑚島》的故事。

    從地牢裡、煤渣中鑽出來,去往舞會或天堂,睡在羽絨床上,吃金盤子裡的食物……直到稍微長大一點後,我才對那一切産生了懷疑:我們無比憧憬又極力美化的地方,也許是我們将要逃離的地方。

     弗雷德麗卡心想,裘德·梅森在扮演一位偉大的作家,陳述自己偉大的才華,但演技略遜。

    奧利芬特适時地、強硬地打斷了他。

     奧利芬特:但《亂言塔》是一本成人書籍,不是童稚幻想。

     裘德:它是一本關于童稚幻想的冷酷成人書籍,當然也是關于成人幻想的,我必須承認,不過這并不是頑劣、惡毒的寫作手法。

    幻想對人類來說,就如蜂蜜對蜜蜂一樣自然。

    時下人們總是一說到自然就要提起蜂蜜,如落窠臼一般…… 奧利芬特:聽過瑪麗-弗朗斯·史密斯教授極其明晰透徹的證言之後,面對她的論點,你有怎樣的想法? 裘德:(法庭速記員記錄道:他的聲音更加決然、強硬。

    )史密斯教授是個學者,她的評論可以說“隔靴搔癢”,這好像也是時下人們常用的說法。

    她的解說讓我的書聽起來幹巴巴的,充滿剪貼感,像是一摞厚厚的畢業論文東拼西湊之後捆綁在一起,等待被人們譏諷、銷毀。

    從史密斯教授那乏善可陳、無足輕重的分析中,我完全認不出我的書,認不得那些糟糕的什麼激情。

    我真實地活出了那些故事,奧利芬特先生,書中所有的事情我都活生生地遭逢過一遍—— 就在此時,裘德的嘴角出現了第一抹白色的泡沫或碎渣,他緊張地用舌尖舔來舔去。

     奧利芬特:嗯,你可以不喜歡那種論述,但你親口說過你的确讀過傅立葉,而且也堅稱《亂言塔》有一個莊重的道德觀點,這沒錯吧? 裘德:藝術曾幾何時有過“一個莊重的道德觀點”?藝術隻不過能感染、呼籲,藝術隻不過能把你逗得咯咯笑,或者讓你歡喜,讓你哀愁。

    好吧,你不喜歡我的說法。

    你不喜歡是正确的,我是在裝瘋賣傻,我情不自禁地裝瘋賣傻。

    但我的書卻不是一本瘋傻的書,它是一本好書,它問世是為了啟迪和感化,而不是為了傷害或催吐。

    讀不出這些信息的人,是不會讀書的人。

     裘德和他的辯護律師在接下來的幾分鐘之内,圍繞着《亂言塔》莫衷一是的“用意”來來回回、唇槍舌劍。

    奧利芬特保持着耐心,忍讓着他這位總是愛反駁的當事人,不斷抛出辯護團隊已經研拟好的用于幫裘德脫困的說辭。

    裘德最終坦承:自己對人性的看法是“陰暗”和“消極”的,卻不是“變态”或“扭曲”的。

    他後來又開始對這些“毫無實意”的形容詞輕微抱怨了一番,最後還是被迫重申了自己對人性的觀感。

    他說,自己像尼采一樣,将人生感受寄托于一種頑強的悲觀主義,一種歡快的絕望心情。

    他問自己能不能引用尼采來表達自己的感慨,他得到了允許。

     裘德:尼采說:“每一次,當一個人不帶挖苦、平心靜氣地評價人類,說人類隻不過是一個帶有兩種欲望的肚子,隻不過是一個隻有一種欲望的腦袋,說這種話的人,隻能夠也隻想要看到饑餓、性欲和空虛,似乎這些就是人類行為真實的唯一的動機。

    簡單地說,每當一個人拙劣地評論他人,而不是說他人的壞話時,知識愛好者應該仔細又勤勉地聆聽那位評論者的說法,大緻上也應該每次都把耳朵借給那些說話時從來都不會氣急敗壞的人。

    因為憤憤不平的人,或總是對自己(或者對世界、對上帝、對社會)咬牙切齒的人,在道德層面上比喜笑顔開、自鳴得意的色鬼要站得高很多,不過那些憤怒之人,在其他任何層面,都要算是一個平庸、無趣、不是那麼有益的人,而且沒有人會比這種憤怒之人更愛說謊、更會說謊。

    ” 法官大人,我是否可以說,“英倫之惡”不是人們常說的那種惡,而是憤怒。

    我們對每件事都能憤憤不平、惱羞成怒——郵票的價格、公共廁所的衛生條件、男學生或政治人物的言行、天氣、用一腔熱血和昂揚激情寫出來的書。

    其實是憤怒把我和我的書推上了審判台,憤怒讓人無中生有、搬弄是非,對我的書捏造出毫無公正可言的讀後感和種種假說。

    我的确對人類評價不高,寫出了人類的惡,但其他很多人也這樣寫作,包括聖·奧古斯丁。

    法官大人,憤怒才是真正的淫邪和猜忌,憤怒的聲音不值一聽。

    請不要聽。

     法官:你可能應該去給監獄的犯人朗讀,而不是把時間都投注在傅立葉和薩德身上。

     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的明智之舉似乎是沒有向自己的當事人發問太多關于《亂言塔》本身的問題,但他簡直不能自拔地返回到對20世紀40年代斯韋恩伯恩學校狀況的提問上。

    後來,審判結束後,媒體在報道這次審判時說:如果企鵝圖書《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案中,受審的似乎是有通奸行為的查泰萊夫人,那麼《亂言塔》一案則讓人時不時地感覺到——真正的被告人是斯韋恩伯恩學校的教師和學生,是斯韋恩伯恩學校的公豬和豬倌。

    一位記者問赫弗遜-布拉夫,此案中他當事人的最大優勢或勝算勉強可說是“暧昧性”,那麼為什麼不繞着這一點繞圈圈,卻非要頻頻把矛頭直接對準斯韋恩伯恩學校?赫弗遜-布拉夫說之所以強迫自己這麼做,是因為他身為斯韋恩伯恩學校的畢業生,對那個學校在心理上也有一些打不開的結。

    “發生在英國的每一件事,”那位記者在報道中寫道,“歸根結底,都要溯源到教育系統、特權——或缺少特權、性之間那糾結的關系。

    薩德被耶稣會會士侵犯,但傅立葉卻在公立學校寝室内的陷阱和幼稚的胡搞瞎搞中保全了他的高潔、純真。

    ” 問:梅森先生,你說過曾受教于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

     答:是的。

     問:他是個好老師嗎? 答:他有自己的一套,令人贊歎。

     問:這我相信,他有自己偏愛的學生嗎? 答:不是很公開,但有。

    他會特别挑出幾個男孩兒,給他們進行課外文學輔導。

    可以說,他借此消除那些男孩兒的蒙昧。

     問:你曾是他偏愛的學生之一嗎? 答:一度是,之後就不是了。

    是一個很常規的模式。

    一開始他愛你,然後你令他“失望”了,所以他開始糾你的錯,最終“毀掉”你。

     問:“毀掉”,這個詞用得很重。

     答:所有被他偏愛過的學生下場都很凄慘,有各種傳聞。

    據說有的欺騙成性,有的和低年級的男孩兒在公廁裡鬼混被發現,有的未成年飲酒,有的自殺了——傳聞中自殺的就一個。

    但那些他偏愛過的學生曾經都很優秀,而在被他偏愛之後,總會出一些怪事。

     問:你是否也曾身陷于任何傳聞? 法官:赫弗遜-布拉夫先生,你這些問題的用意是什麼?想要導向哪裡? 赫弗遜-布拉夫:這些問題都與《亂言塔》這本幻想式文學的現實性有關,法官大人。

     法官:我看不太出來。

     裘德:但我不介意回答這個問題,我今天想要回答所有問題。

     法官:你能回答什麼問題,這由我來決定。

    請你繼續,赫弗遜布拉夫先生。

     赫弗遜-布拉夫:法官大人,我的問題能成立嗎? 裘德:我可以回答。

     法官:你隻能在被要求發言時發言。

     裘德:如果我不能發言,我該怎麼解釋一切? 法官:你今天不是來解釋人生的,而是來為自己的書辯護的。

    赫弗遜-布拉夫先生,請你繼續提問。

     問: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曾與你糾纏在一起過嗎? 答:我不會把我們的關系稱為“糾纏”,你用錯了詞。

    他是一位魅力無限、妙不可言的男士。

    他真是絕妙! 問:你是否知道斯韋恩伯恩學校畢業生曾針對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發表過一份聯名聲明? 答:不,但請你告訴我,我很願意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問:你知道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最後怎樣了嗎? 答:我想他死了吧,他就算真死了,我也不會難過。

     問:他1952年自殺了,梅森先生。

    斯韋恩伯恩畢業生的聯名聲明發表後,他被學校以不名譽的方式開除了。

     答:怎麼…… 問:怎麼? 答:他是怎麼自殺的? 問:他在洗熱水浴的時候割腕,割了兩隻手腕。

     法官:赫弗遜-布拉夫先生,我不認為你應該繼續追問這個話題。

    你的當事人說他對這些事情毫不知情。

     赫弗遜-布拉夫:好的,法官大人。

    我想問梅森先生是否認為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是個年輕人的荼毒者,是否認為他是發生于20世紀40年代和50年代之間斯韋恩伯恩一系列肮髒變态事件的始作俑者? 答:構不成一系列,他不會同時偏愛多于一個學生,這是他一貫的手法。

    每個被他偏愛的學生都以為自己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然後接替那個學生的新人,會覺得“前任”是個令人失望的人,反正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每次都會這麼說。

    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是個像大天使米迦勒一般的人,冷峻、純粹、金光耀眼。

    我想你應該也認識他。

    我不願意想象他在浴缸中流血的樣子——太難看了,那種死法雖然比腦部中彈要好,但還是很醜。

     問:梅森先生,是不是經由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你才第一次認識到了就像《亂言塔》中描畫的那些……那些受虐和被虐行為? 答:很可能是這樣的。

    他讓我讀了盧梭的《忏悔錄》。

    對了,盧梭如果不被鞭打,就無法達到性高潮,我書裡寫的内容在現實生活中處處得見。

    而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最拿手的是在性愛過後忏悔,用語言來回顧剛發生過的事情。

     問:原來如此,我們是否可以從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身上看到你小說中“考沃特”的原型人物? 答:你把“考沃特”讀錯了,赫弗遜-布拉夫先生,你如果直接用英語來發音,“考沃特”簡直像英國排水系統的管路一樣乏味。

    “考沃特”是一個法語名字,有綠色或青草色的屁股或空洞的意思。

    嗯,你知道嗎,我從沒有想過考沃特到底是不是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

    考沃特是很多人——是白馬王子,是紅花俠,是查理二世,是詹姆士一世,是傅立葉,是我——我想,他也可以是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

    而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與考沃特,可能是像普洛斯彼羅和卡利班一樣的關系,普洛斯彼羅教會了卡利班語言。

    “這個黑暗的東西我必承認是我的。

    [2]”創造出了考沃特這樣的角色,我為此可以忏悔好幾個小時。

    你現在讓我感到異常悲傷,我不是為了告慰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的靈魂,才創造出考沃特這個角色的。

     裘德·梅森渾身顫抖。

    他嘴角的白沫已經慢慢堆積成白色的幹燥的硬渣,很顯眼地在嘴唇邊緣堆積着。

    從此時開始,庭上在聽梅森的證詞時,也聽到一陣敲擊或拍打的聲音,是他的膝蓋快速連續地輕敲證人席木質壁架的聲音,是他的手拍打身前證人席欄杆的聲音。

    聽起來像是振翅,又像是心跳,不是特别有節奏規則,但連續不斷。

    他給的證言落于紙端,應該是揚揚得意、魯莽草率的一些語句,但在庭上所有人的耳裡,他凄涼的聲音有一種固定不變的沙啞刺耳的音質,聽起來叫人心慌煩擾。

     奧古斯丁爵士準備對他诘問。

    站起來之前,奧古斯丁爵士細心地整理了一下他的律師袍,臉上的神情雖然嚴肅,卻呈現出關心的意味,甚至好像挺友善。

     問:你向我學養深厚的友人供述說你受洗時的名字為朱利安·蓋伊·蒙克頓-帕迪尤。

    你放棄了自己的本名,是為了表示對你父母親的隔絕,還是為了表達對那個名字隐含意義的摒棄? 答:兩者皆有。

     問:你不喜歡那個名字的原因是什麼? 答:原因是從任何角度檢視,它都叫人生厭。

    首先,雙姓就很造作;其次,“蓋伊”的浪漫意義全都與十字軍戰士、老英格蘭,或者說諾曼人征服英格蘭有關;還有,不是漂亮男孩兒就根本受不起“朱利安”這個名字。

    再回到雙姓,我的雙親塑造了我的姓。

    我父親姓蒙克頓,我母親姓帕杜,我母親的姓來自法語帕迪尤——真是一個叫人承受不起的名字,就像一攤塗牆泥非要混充教堂裡的一尊人物雕像。

     問:非常明确而形象的一番反駁。

    與你雙親給你取的名字相比,你給自己所取的名字卻也有其獨特詩意。

    我如果說你給自己取名為“裘德”,是向托馬斯·哈代筆下的英雄《無名的裘德》緻敬,會不會是錯誤的說法? 答:你說的一點兒也沒錯,我就想當無名的人,我事實上也是個無名的人。

     問:哈代筆下的裘德是名自學者,是個石匠,是一位始終被大學拒于門外的知識分子吧? 答:是的,這很符合他命運的設定。

    或者如你所說的“詩意”——浪漫主義本身沒有什麼不妥。

     問:的确沒什麼不妥。

    我沒記錯的話,哈代的裘德名叫裘德·福利,你給自己取的姓是梅森。

    我記得,哈代的裘德是個石匠,是個職業的砌石匠人。

     答:是的,他是一個誠懇的工匠,他能讀懂石中的詩意。

    我相信藝術一開始是門手藝,我也自始至終想成為一名藝術家。

    梅森在英語裡是石匠的意思,我覺得取姓為“梅森”,是成為藝術家一個很好的開始。

     問:你的名字确實經過了精心雕琢。

    據我所知,《無名的裘德》一出版,遭遇到異常猛烈的抨擊聲浪。

     答:《無名的裘德》受盡謾罵,還被一個主教焚書。

    哈代曾辯稱:“我們不列颠人憎恨提議,而且我們将永遠不辜負我們祖國為我們遺留下來的優越感。

    你的畫作不能展現不真實或不尋常的畫面,甚至違反藝術的準則;但靠着規行矩步、拘俗守常而成長壯大的人才可被允許繪畫,并不是我人生的觀點。

    ” 問:這段文字你全部爛熟于胸,顯然對你意義深遠。

    你從何時起把這段文字背得這麼熟練? 答:從求學時就會背了。

     問:所以在動筆寫《亂言塔》很久之前,你就已經取好自己的名字,你的靈感來自一位無名的自學者和一本超然不群、被世俗诟詈的書? 答:是這樣的,這沒什麼不好。

     問:是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引領了你讀《無名的裘德》? 答:根本不是。

    我自己發現了《無名的裘德》這本書——完全經由我自己的摸索。

    他不喜歡哈代,他認為哈代拙口鈍辭、啰裡啰嗦。

    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的品位建立在對詩歌的欣賞上。

     問:他讀的是哪些詩? 答: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而且是早期的詩歌,比如《維納斯與阿多尼斯》《魯克麗絲失貞記》。

    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在處理撕裂的肌膚時非常細緻,他也把玩弄玫瑰色的雙頰和奔騰的血流當成遊刃有餘的小遊戲。

    當然,我們也都知道“黑女士”和“白青年”的典故。

    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對殉道者的畫像也很賞識,他還喜歡理查德·克拉肖[3]和奧斯卡·王爾德的詩,比如《瑞丁監獄之歌》。

    “每個人都會毀滅所愛[4]。

    ”這句詩他常常挂在嘴邊,等你和他混熟了,他會念波西寫的關于羞恥的十四行詩給你聽。

     我是羞恥之情 總與愛情同行,我最為機智 能讓如冰的雙唇和肢體燃燒…… “我是不敢吐露自己名字的愛情。

    ”[5]波西是個拙劣的詩人,很拙劣。

    當格利斯曼·古爾德開始吟詠這些低劣詩歌的時候,我幾乎快要放棄他了。

     問:波西是指阿爾弗雷德·道格拉斯勳爵? 答:是的。

     問:王爾德在獄中那一封封激情勃發的信,就是寫給他的? 答:是的,都是些愚蠢至極的信,寫得不好。

     問:你是否崇拜王爾德? 答:他作為一個作家?我對他有一定程度的欣賞;他作為一個男人?不。

    他是個傻子,一個附庸風雅之徒。

    他踩着更壞的傻子們,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傻子。

     問: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是否崇拜王爾德? 答:他也是對其作家素質懷有一定程度的欣賞。

    為什麼你總圍繞着王爾德唠叨個沒完?你是想用王爾德做類比嗎? 問:你是否接受類比? 塞缪爾·奧利芬特對此提出反對,反對成立。

    奧古斯丁爵士繞到其他問題上。

     問:你的生計是什麼,梅森先生? 答:我生活得極其拮據,我在公開場合展示我的身體。

    我的身體在炭筆畫、丙烯畫、油畫中得到永恒。

    簡而言之,我在藝術學校當人體模特。

    這是一種很誠實的交易,令我變得謙恭。

     在弗雷德麗卡耳裡,這是裘德順嘴溜出來的幾句,是他排練得很熟的場面話。

     問:你在巴黎生活時也以此為業嗎? 答:不,我不知道要怎麼進入這個職業,我當時也沒想過要從事這個職業。

     問:那麼你在巴黎究竟怎麼謀生? 答:我盡量讓自己對不同的人有用。

    我常常尋求依附,擔任别人的門生,人們對我的研究、對我的思維、對我的未來感興趣,會收下我。

     問:你住在哪裡? 答:住過很多地方,後台、酒吧都住過。

     問:和樂善好施的保護者們住在一起? 答:不,實際上并沒有,沒有。

    如果你是想問我有沒有當人家的娈童,我可以回答說:我沒有。

    我不是娈童,再也不是。

    我不要! 問:再也不是? 答:我獨自入眠,孑然一身,我是一個很孤僻的人。

    我不知道這些事實是不是跟你的問題或你想說的任何東西相關,我還要補充的是:我沒有性生活!性的作用被高估了,性存在于腦中,遠遠優于付諸行動。

    沒有對D.H.勞倫斯不敬的意思,但他真正懂得的,遠比自己想象中懂得的要少太多。

     問:梅森先生,你是說離開學校之後,你一邊過着潔身自好的生活,一邊寫着有聲有色的性愛幻想文學?這是你個人的選擇? 答:不總是這樣,也不完全是這樣。

    但是這基本上是我對營生的粗略計劃,是一種理想化的設定——是的。

    尼采曾說:“哲學家總是對他們的感官反應過分急躁或充滿敵意。

    ”他說性對靈性創造和藝術構思有極大破壞性。

    “那些有着最大能力的人,根本不需要從實際經驗、從不幸經曆中學會些什麼。

    ”尼采說得很對。

     問:梅森先生,包括你對尼采的無比崇敬在内,現在我們對你的思維構造有了更多了解,不如讓我們再談一談你的書。

    你對史密斯教授對《亂言塔》的解析不予認同,因為她把你的書解讀成一份對自由和禁抑的哲學探索。

     答:她的看法實在味同嚼蠟。

    書是一種狂熱的事物,由體驗交織而成,在書寫的過程中,它被賦予生命。

    書,比現實都要直接。

     問:書,比現實都要直接? 答:我想,如果人們足夠誠實的話,他們會承認,想象中的體驗比真實的體驗更真切。

    就像聞到咖啡的香氣——而你喝下去之後,卻不覺得它有多香多好喝,而多多少少有股黴味。

    我開始寫作,是為了逃避人生,卻發現書寫比人生更生動、更鮮活、更豐富。

     問:人生?莫非你是在引用《聖經》?梅森先生,相信你很清楚你引用的是什麼。

    但是你提供給讀者的人生卻不是尋常的人生——恰如我們已經聽過的豐富證言,你書寫的人生充滿了鐐铐、折磨、雞奸、群交、食糞、鞭笞、淩遲……有的虐行純為了取樂。

    梅森先生,你想對自己的讀者們做什麼?你希望他們從你描繪的恐怖場景中獲得快感,還是希望他們避之唯恐不及?又或是希望他們效仿? 裘德沉默了,他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他舔着自己幹涸嘴唇邊結塊的唾沫。

    終于,他開口說話了。

     答:我不知道。

    我沒把讀者放在心上,任何讀者都不在我關心的範圍内。

    我寫的都是我必須寫的,是我的所見所感。

    我寫出的本就是一些人的幻想,也是一些人的謀生手段——是人類的真面目,做這些事的人遠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

    我不知道人們為什麼需要幻想,就像我不知道人們為什麼需要做夢一樣。

    我隻知道:如果你阻止一個人做夢,你就毀掉了那個人的思想;如果你關掉一個人的幻想,我想你會讓那個人變得危險。

     問:但考沃特沉溺于自己的幻想中,變成了一個殺人兇手。

     答:行為害了他。

     問:行為也害了他的犧牲者。

    梅森先生,你是否從洛绮絲的死亡中得到了快感?在你書寫這一段的時候,你是否得到了快感? 答:快感? 問:請不要搪塞,梅森先生。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你是否從性折磨導緻洛绮絲女士緩慢死亡的過程中得到了快感? 答:難道莎士比亞在康華爾公爵刺瞎葛羅斯特伯爵眼睛[6]的過程中得到了快感?難道莎士比亞是在感召維多利亞時代的貴族都去随便刺瞎别人的眼睛?書中的人物的确得到了快感,但我輩讀者,沒有什麼快感。

    我想,莎士比亞是要讓我們打消主意。

     問:《李爾王》是一部偉大又凄怆的悲劇。

    你是在拿《亂言塔》跟那種書對比嗎? 答:不!哦,不!我隻是馬西亞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藝術工作者,一個被阿波羅剝了皮的雙管笛演奏者。

     問:請解釋你引用的掌故。

     答:馬西亞斯長着山羊蹄,是個羊人,在一個演奏比賽中向阿波羅發起挑戰。

    馬西亞斯輸掉之後,被阿波羅活剝。

    馬西亞斯被阿波羅從皮囊中拔出,他的皮膚離開了肢體。

    但丁在描述這個場面時說:“他被從如陰道般的四肢皮囊中拔将出來。

    ”馬西亞斯再也無法演奏了,他死了。

    奧斯卡·王爾德說現代藝術就是馬西亞斯的慘叫,含恨、哀怨、可歎。

    不悲慘,忍受了折磨但不悲慘。

    悲劇已是過眼雲煙。

     問:所以你的創作并不是悲劇,而是一篇含諷刺意味的管樂樂章?你想對常規噴出一顆樹莓果? 答:樹莓果?我不知道什麼樹莓果。

     問:拜托,梅森先生,你肯定聽過“噴出一顆樹莓果”這種說法吧,就是發出噓聲、發出呸聲[7]。

     答:别用你那種腔調“拜托”我。

    我不知道為什麼發出一個無禮的聲音,要用樹莓果代替。

    怎麼,是跟肛門靜脈周圍那片圍繞着臭屁的小玫瑰花飾一樣的道理嗎? (法庭速記員記錄道:法庭中這時又有笑聲,又有反應過激的批評聲。

    ) 問:梅森先生,《亂言塔》從讀者中得到了一些可謂兇暴的評語,而你在做證過程中也極力表達出你的态度、立場,你是否覺得讓這兩者和解是一件困難的事? 答:我的确覺得很困難,我說的是,比起寫作,做證讓人體會不到什麼愉悅。

    當你做證的時候,你并沒有主控權,你被引誘着說出一些蠢話。

     問:可以這麼說,你把自己“展現”在法庭上。

    你以一位不谙世故的自學者、一個公共教育系統受害者的姿态出庭應訊。

    你被文學的影像和引語組合而成,哈代、王爾德、馬西亞斯都是你引用的對象。

    看起來,你把自己設計為戲劇文學作品中的一個演員,你扮演的是一個受害者,被譴責寫出了一本敗德之書——早在這場審判發生前,早在你粉墨登場前,你就策劃好了這一切。

    梅森先生,你是一個裝腔作勢的人。

     答:這是一個需要我回答的問題嗎?(法庭速記員記錄道:證人顫抖得很厲害,他的聲音低沉嘶啞。

    ) 問:我隻不過是要從意圖和性質上,揪出你這本書的重點。

    辯方傳召的一位證人,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先生談到現代人危言聳聽、突破禁忌,以及使用“污言穢語”來炮制無政府狀态的欲望…… 答:我不認同你剛才所說的任何一句。

    我對無政府狀态毫無興趣,我隻是個藝術工作者。

    關于“污言穢語”的讨論都是些廢話,那些詞有什麼用?誰會常常在文學裡使用?放在文學作品裡,什麼積極意義也沒有!就像你用口中的分泌液來粘書頁一樣,那兩個詞,“口中”和“分泌液”,都要比“屎”和“鼻涕”好,至少那兩個詞是你會想要回應的詞。

    如果我真的想讓你沮喪,我可以用極其正規的文字寫出關于狂喜或傷痛或撤退等任何話題的文字,那些文字絕對會像鋒刃劃過你的頭腦一樣,在你的記憶中留下印記,我肯定能留下這樣的印記,并保證它不會消退。

    可憐的、老朽的D.H.勞倫斯試圖迎合并馴服那些“污言穢語”,就像把古銅币的兩面擦掉,就能以劣币混充良币?行不通的,因為“污言穢語”隻能驚耳駭目。

    韋戈爾先生,我寫作不是為了裝腔作勢或驚耳駭目,不是。

     問:不是?那你寫作是為了害人,是為了割裂我們的頭腦和記憶…… 答:那又不是非法行為。

     問:讓我先說完。

    我引用你剛剛說過的話:“我寫的都是我必須寫的,是我的所見所感。

    我寫出的本就是一些人的幻想……”你寫出的這些幻想,無非是上演在妓院裡的情景,和棕色封皮包裹下的肮髒拙劣内容。

    梅森先生,你隻不過是用好一點的文筆、強一點的力道把同樣的東西寫出來。

    你難道還不想承認你的書會像其他淫穢書刊一樣害人匪淺? 答:害人匪淺?害人匪淺?韋戈爾先生,我從不覺得你口中那些淫穢書刊會“害人匪淺”,我也去過你說的那些場所,我知道那裡是怎樣的天地,缭繞的香霧、緻幻的鴉片、俗豔的絲綢、光滑的錦緞、輕柔的薄紗。

    我看到過成年的男子,包着尿布、含着奶瓶,一副蚩蚩蠢蠢的樣子;我看到過法官穿着鑲褶邊的圍裙和黑色的長筒襪,假裝自己是個女傭;我看到過郵差僞裝成法官,還有知名的外科醫生扮演一團火,說自己這團火被撲滅的辦法隻有一個——那是一個異乎尋常的惡心的方法。

    如果我把這一切寫成科研論文發表,你根本就管不着我。

    但我是藝術工作者,在我還是個青春男孩的時候,我可能會是個俗不可耐的男妓,但我不是淫穢作品的作者,我是一位藝術工作者! 問:你的抗辯非常富于表現力。

    但梅森先生,你至今仍未回答我提出的關于讀者的問題——對此你置之不理。

    恕我直言不諱,在你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把文學和性虐混合在一起,殘害了你的身體,腐化了你的心靈——而你打算把這種傷害強加給這個世界,強加給你的讀者,強加給被你的讀者迫害的那些人,畢竟你的讀者中說不定存在着跟背叛你的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一樣的人。

     答:你什麼也不明白。

    我愛過他,我愛過格利斯曼·古爾德博士。

    他不是個卑鄙的“斯文加利[8]”。

    他是那麼……是那麼……他已經死了,他生前是怎樣的都不重要了,被審判的不是他,盡管看起來像是他。

    他如今不在人世了,我愛過他,除他之外,我沒有愛過誰,也不再會愛了。

     問: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傷害在你身上造成,你被玷污被侮辱,你想把這份傷害傳延開去。

     裘德(問法官):我需要回答嗎?那不是個問題,那是一派胡言。

     法官:那的确隻是個意見的陳述,你無須回答。

     裘德:他不應該說出那番話。

     法官:陪審團請忽略控方律師剛說過的話。

     斯尼特金的錄音機裡磁帶仍在旋轉着。

    奧古斯丁·韋戈爾說沒有更多問題了,他最後留下的那道被删除的、作廢的問題——又或者說是一派胡言,狠狠地印刻在陪審員們的頭腦裡——那畢竟是他與裘德·梅森一場對峙的高潮。

     下一位證人上庭時,弗雷德麗卡離開了。

    那位證人是位校長,他确認了斯韋恩伯恩學校裡那些越軌行為的故事,也斷然聲明對《亂言塔》遭到的指控沒有異議。

    弗雷德麗卡遇到了在庭外長廊上踱步的亞曆山大·韋德伯恩。

    亞曆山大認為情勢對辯方越來越不利,他說奧古斯丁·韋戈爾比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可要精明多了。

    “奧古斯丁·韋戈爾一定掌握了裘德關鍵的人生經曆,”亞曆山大說,“比辯方律師們掌握得多。

    ” “可能在皮卡迪利街的哪家妓院裡遇見過裘德。

    ”弗雷德麗卡尖酸地說,“我父親以前說過:‘那些尋芳客都盛裝打扮,招搖過市。

    ’唉,裘德真是個笨蛋!他為什麼非要賣弄?” “他說了,他是位藝術工作者。

    ” “你也是藝術工作者,但你并不賣弄。

    ” “很令人不快的是,裘德很有潛力成為一個卓越的藝術工作者,但他們卻要把他送進牢房。

    問題在于裘德缺乏常識,這是他的悲劇。

    我常識就挺多的——其實是太多了,這是我的悲劇。

    ” “别又開始創作你的諷刺詩了,我可不怎麼喜歡奧斯卡·王爾德。

    ” “裘德也不喜歡。

    ” “我猜已經讨厭到連那個人的名字也不敢說出口了。

    像我現在這樣。

    ” “你是不是為裘德擔起心來了?” “我沒想到我有一天會這麼說,我的确對裘德産生了一些心靈上的牽絆。

    我也從沒想到我會認同霍利教士的話——裘德是像聖愚一樣的人物,一個十足的愚者。

    ” 辯方安排的最後一位證人是小說家菲莉絲·K.普拉特,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唯一的暢銷書作家。

    普拉特太太身穿一套粉色西裝,襯衫綴滿花朵,頸上是一串銀鍊,墜着一枚用紫水晶鑲嵌而成的十字架。

    她問候辯方律師團隊和奧古斯丁爵士時,聲音和氣,像是對熟人說話,帶着檸檬蜂蜜一般清爽的語氣,有點尖,但也溫暖。

    她表示《亂言塔》讓她很是受用——“是一個相當令人滿足的閱讀體驗”,像一個神話故事,有對邪惡的懲罰,也有一些讓人戰栗的情節在裡面,但不具有特别強的警示作用。

    她說,作為一位教區牧師的妻子,她見過“許多禍害他人的扭曲心靈,還有一些人有害人之心卻尚未行動”,她對《亂言塔》的讀後感是:“大緻上,尚且能讓那些喜歡讀神話故事,也能從神話故事中體會出興味的人精神稍微被提振。

    神話故事和偵探故事比關于集中營的新聞報道要溫和又無害多了,你對此會有同感。

    畢竟神話故事和偵探故事為現實籠罩上一層粉色的光暈,把真實世界的污穢全部掩蓋了起來。

    ” 赫弗遜-布拉夫問她,是否會把這本書讀給她的孩子們聽。

     “任誰都知道有的孩子可以接受一切事物,而有的會為一隻海豹或小鹿斑比的死一直哭個不停,而且傷痛永遠無法弭平。

    我覺得梅森先生有一個很小的失策,就是把這本書的副書名定為《一個獻給我們這個時代的孩子們的故事》。

    孩子們可不喜歡直白的性描寫,孩子們喜歡髒乎乎的鼻頭和屁股,但不喜歡看生殖器官展示生理功能,更不用提生殖器官被強迫使用。

    不,我想我會慎重考慮該把這本書推薦給什麼人去讀,一定得是個明智又理性的人,任何成人讀物的讀者都必須是明智又理性的。

    ” 奧古斯丁爵士像問辯方以往所有證人一樣,問普拉特太太是否因這本書感到過性愉悅。

     答:當然,我是有感覺的人。

    他是個很巧妙的作者,某些合乎我個人特定幻想的部分讓我相當有感覺,我想你讀的時候也一樣。

    而有些部分則讓我一笑置之,還有些部分我幹脆跳過了,我看在一般情況下,你讀了也免不了如此。

     問:這對你來說肯定不是一般的讀物,普拉特太太。

    你本人的創作則立足于現實,取材于鄉村生活、家庭日常和教堂事務。

     答:我在旁聽席上聽到你對梅森先生就幻想的部分進行逼問,要知道我第一本書中的女主人公因為被丈夫威逼得太緊,刺死了她的丈夫,制造出一出血淋淋的人倫慘劇。

    奧古斯丁先生,那也是一種幻想,就算沒有被印刷在紙頁上,就算沒有被更多教區牧師的妻子或其他懷有同樣幻想的女人讀到,這樣的事件還是有可能在現實中發生。

    梅森先生對幻想和做夢所發的感想非常有道理。

    幻想和做夢拯救了我們,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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