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個光秃秃的混凝土樓梯平台,平台一側是一扇藍色的掉了漆的門,門前地面上是一個盤子,裡頭有一大塊雞骨頭,是雞的肋骨,盤子上還有一抹一抹的番茄醬。
他們敲了敲門,沒人答應也沒人開門,他們繼續敲。
一個聲音從樓下傳來:“本是不會應門的。
”
一個小女孩出現在他們面前,小女孩穿着很整潔,一條百褶裙,一件套頭衫,白襪子大概是學校規定穿的。
她年紀在十歲左右吧,圓臉,混血兒,金屬絲般的非洲特色發質,但發色暗紅,雙頰色澤微暗,嘴巴很大。
“你認識本?”
“我們為他提供食物,是媽媽準備的食物。
我們把食物放在他門外,等我們不在或不看的時候,他就取走食物。
他不願意出來,媽媽說他頭腦有點遲鈍。
”
“他長什麼樣子?”
“我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他了。
他以前是個怪人,留長發,他常常挨揍,現在他都不出門了。
”
“我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如果他沒答應還是别去的好。
”
“沒人有鑰匙嗎?”
“門沒鎖,但不會有人想進去,裡面快臭死人了。
”
丹尼爾推開了門,過道空空蕩蕩,地上幹幹淨淨,隻是有一股氣味,近似裘德以前的體臭,但明顯衰退、淡化了。
他們經過一條晦暗的走廊,進到一個比較大的房間,一面玻璃牆閃着灰色的亮光,照射着對面的牆,剝落的牆紙上堆滿落葉,牆上有的部分滲出鹽花,有的部分長出黴斑。
房間裡幾乎沒有像樣的家具。
牆角有一個床墊,床墊上是一堆毯子;一張桌子,上面是一排裝着各種彩色顔料的墨水瓶和一個裝着鋼筆的筆筒。
桌子旁邊的地上是一台小電竈,竈上是一層又一層燒焦了的食物,像是死火山口堆積的岩層,墨黑色的,銅綠色的,灰棕色的,早已發黴酸臭。
房間的另一角是一排異常整齊的書,按書籍開本尺寸的不同,堆成了一座座低矮的書塔。
兩人好一陣子才注意到床上的那堆毯子裡裹着一個人,那個人紋絲未動。
“裘德!”弗雷德麗卡喚着。
“出去。
”那個幽靈用拉鋸般的聲音氣若遊絲地說。
“是我們,弗雷德麗卡和丹尼爾,你的朋友,我們多希望……我們很想找你談一談。
”
“出去。
”
丹尼爾湊近床墊,輕輕掀開像是重壓在裘德身上的毯子。
裘德躺在那裡,穿着那件他出庭時穿着的襯衫——那件襯衫似乎自他出庭後至今再也沒有脫下來過。
他的頭發長了一些,蓬亂又油膩,被揉成了一個灰色的鳥巢,而不是一頂灰色的貼頭帽。
丹尼爾眼中的裘德,瘦弱、枯槁得簡直瀕死。
丹尼爾痛心地說:“我們得趕快把你從這裡弄出去,你得跟我們走,我可以帶你去醫院。
”
“你……不需要過分力争、過分殷勤地求取生存。
”
弗雷德麗卡喊着:“他們需要你的簽名,你的書要上訴了!”
“沒必要了,他們會輸的。
”
弗雷德麗卡噙着淚感召他:“裘德……拜托你……你以前鬥争過啊,你用你的方式鬥争……”
“而現在我要用我的方式去死。
你們走吧。
”
最後,他們二人差不多是用擡的方式,從塔樓蜿蜒的階梯上一階一階地把裘德搬了出來,安頓進一輛計程車裡,計程車司機聞到裘德的氣味,本想拒絕搭載他們,但看到丹尼爾,便同意了。
丹尼爾提出要送裘德去醫院,裘德開始哭叫。
最後,他們隻好把裘德帶到丹尼爾自己位于克勒肯維爾的卧室兼起居室。
丹尼爾的房間不大,比起裘德位于塔樓、連在室内也快聽得到回音的寬敞住處,丹尼爾這裡顯得很是擁擠,尤其是家具有點多。
裘德洗了個澡,是丹尼爾和弗雷德麗卡一起幫他洗的,裘德邊洗邊埋怨了一陣子。
他的頭發也洗幹淨了,變得意想不到地柔順,發絲盈動,像通了電,這個發型給了他威廉·布萊克一般的聖賢氣質。
在被丹尼爾和弗雷德麗卡一番上下内外的全面打理過程中,裘德始終閉着眼。
現在他被套進丹尼爾的睡衣中,被好好地安放在丹尼爾的小床上,丹尼爾會睡到沙發上。
“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丹尼爾打趣道。
弗雷德麗卡說如果不是因為利奧、阿加莎、莎斯基亞,自己也很願意收留照看裘德。
“不。
”丹尼爾一口回絕她,“這一段時間内,裘德是我的工作。
”
“對了,他得給上訴書簽名。
”
裘德睜開了眼睛,說:“如果你幫我遠離那些人,我就簽。
”說完又閉上眼睛。
不一會兒又睜開,問:“我想知道,你們是不是沒帶我自己的那些衣服過來?”
丹尼爾說:“沒錯。
”
“我的衣服都收在一個紙箱裡,放在我的住處,記不起是哪個角落,那是我所有的衣服。
”
“你想讓我去把你那些衣服找出來、拿過來?”
“我沒有替換的衣服。
你的衣服我穿肯定都不合身,我想你也不會想要借給我。
麻煩你了。
”
他再次閉上眼睛,頭緩緩地沉入丹尼爾的枕頭裡。
嘴裡喃喃低語:“你真是一個上帝的使者。
”他的聲音裡聽得出有種滿足的語氣。
丹尼爾送弗雷德麗卡出門。
他說:“我不知道我能安撫他多久。
”
弗雷德麗卡笑着說:“你們倆都像舊靴子一樣,脾氣死臭。
你一定能幫他解開心結的,時間到了,就行了。
”
“是啊。
”丹尼爾也故作輕松地說,“我做得到。
”
中土俱樂部偌大的空間,頂部懸挂着絲質的帷幔,上面畫着各種有象征意義的符号——杯子和劍、太陽和月亮、向日葵和指南針、皇冠和鎖鍊。
整個空間都被七彩缤紛、橫沖直撞的光線點亮,置身于此還能聞得到一股詭谲而濃烈的香精氣味。
兩隊旅人在熏香和彩光中冒了出來,并打了照面。
其中一隊人個個白淨高大,大都披着明晃晃的灰色鬥篷,内襯流光溢彩的綠色禮服,銀色腰帶上裝點着樹葉狀的金屬雕花,扣環上鑲的是祖母綠。
他們整隊人背後都背着水晶羽翼,羽翼在不斷變換的光線中熠熠生輝;額頭上套着銀圈,銀圈箍住了他們飄飛的秀發,卻讓銀圈上吊着的簡單飾物在眉毛上邊随意晃動。
他們的領隊沒有穿綠色禮服,而是穿耀眼的白色禮服,鬥篷蓋在他頭上,擋住他的臉,他手持一根權杖,帶領自己這隊的人輕吟淺唱。
哦!伊爾碧綠絲、姬爾松耐爾
如寶石一樣傾斜而降,白色星華何其光耀
你是星空主人的榮耀[6]!
他們腳上穿着淺色皮料做成的涼鞋或鑲有蹄鐵的精緻靴子。
第二隊的人多數都穿着白色罩袍,臉上戴着有太陽和月亮圖案的金色或銀色的面具,他們頭頂繞着一圈槲寄生。
他們中間的那幾個人呈裸露狀态,但胯間的旭日形飾物和新月形飾物遮擋了他們的性器。
這一隊人由一位吟遊詩人以詩歌來為他們做介紹:
這二十四位來自神聖家族的人出現了;
他們都曾出現在它的神迹中。
是人類的奇迹,是人類的神明,
救主耶稣,将永遠得到祝福。
塞爾西,我真摯的朋友,
那之後誰因屈服,
而被絕望的波浪吞沒?
是誰的化身又從海上的洪峰中升起?
後來被命名為奇徹斯特,
如此讨喜、溫順和輕柔!
她的小羊羔對着海鳥咩咩細訴,
仍在為阿爾比恩哀戚。
卑躬屈膝以得羅斯兒子之名和其化身,
俯首彎腰以得黑夜魔女女兒之名并被降生,
被放在腐殖土中,用榔頭和織機塑造。
在凡人的胃和神經中,
死神恸哭。
(我以英語稱呼它們:英語,這厚實的祭奠。
羅斯鑄造了這頑固的語言結構,
與阿爾比恩的愁思對抗,
多虧了這愁思,否則他将化為一縷喑啞的絕望。
)
吟遊詩人上前一步,說:
“讓我們為阿爾比恩的神話史詩狂想而歡慶!讓我們為造物主歡慶,是造物主創立了神話的體系,讓我們不被人類臆造出的體系役使,造物主看穿了籠罩在語言之上的種種幻象,指明了不休的象征和恒久的靈光。
讓我們為威廉·布萊克的七重視覺和真正的耶路撒冷歡慶!讓我們也為J.R.R.托爾金歡慶,他一手編造了精靈語、中土世界和西海以外的陸地神話!你們将要看到的是一場儀式和一場祈禱,一場召喚和一場舞蹈。
當我們把語言、文本和神韻這三種強大的網全部編在一起,編成一場嶄新美夢的織料,誰知道會有怎樣的暗之形态或光之生物,沖進我們的視野呢……”
舞台上的衆人開始吟唱,并把一團纖長的、閃爍的細絲在彼此間傳遞。
“精靈”們歌頌的是埃蘭迪爾[7]和魯瓦[8]。
吟遊詩人則在誦讀布萊克的《耶路撒冷:巨人阿爾比恩的化身》。
女性來自男性,
兩性來自上帝,
他們不再是它的化身,
生命各自承擔:
他們束限了它的腦,
當他們束限它的心,
當他們束限它的腰身時,
布滿紅色血管的一片網紗,
像猩紅色長袍般,
圍裹着他們立地生長。
表演者們原本的那團絲線現在被摻入紅色的絲線,一個吟遊詩人來到衆人中間,像線軸一樣加入這場編織。
将他們從它的視線中遮蔽,
像為安眠者蓋上一席紗
如獻上比尤拉之花編成的布幔
為死者遮臉;
幽暗無光卻有溫柔觸感,
但極其疼痛又苦楚
像擁抱最愛之人
又像将細軟如纖維般的柔情綿密編織,
不再有男與女媾和,
但怆痛中、号叫不止的折磨中,
喊出了最崇高的聲音
築起了隔離的石牆,
痛苦的心被強逼着織出簾幕,
掩蓋受盡摧折的秘密。
“精靈們”吟唱着歐散克[9]和米納斯[10]的恐怖,吟唱着屍羅的蛛網和巴拉多[11]的眼睛。
“精靈們”用輕柔的歌聲唱着對切斷紐帶、突破界限,再搭建一座彩虹光橋的渴望。
“偶發藝術”表演在倫敦到處發生着,弗雷德麗卡和艾倫·梅爾維爾去看了其中一個。
這次擔任吟遊詩人一角的是裡士滿·布萊,艾倫和弗雷德麗卡非要來,是因為他們心底對“偶發藝術”有着近乎病态的好奇。
他們所處的位置,根本看不到舞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且舞台上濃霧滾滾,絲帶和衣服被高高挂起,飄蕩着、纏繞着;而且也聽不到什麼人聲,現場吹奏着長笛作為演出配樂。
吹奏者的呼吸聲很重,笛聲中偶爾夾雜着排箫、鈴铛的樂音。
外面也隐隐約約傳來一些噪聲,是從停車場傳來的,停車場與這棟包含演出場地的建築物毗鄰。
說到演出場地,布萊已經在那兒開始表演他儀式的部分了。
但外面的噪聲實在太吵,摩托車車輪狂轉的嘶鳴混合着鼓聲,而且是非洲鼓。
弗雷德麗卡仔細辨認着:哦,還有鑼、手鼓、钹的聲音……噪聲洶湧澎湃,沒有停止的意思。
而劇場内為阿爾比恩祝禱的神話史詩舞蹈卻像沉靜冥思一樣,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劇場裡一個聲音說道:“我是凱蘭崔爾[12],我戴着水之戒。
”停車場的噪聲奇迹般地消失了,那些發出噪聲的人似乎走了……可把人吓得心驚肉跳的是,突然響起更爆裂的一聲巨響!很顯然,那些噪聲制造者離開了停車場,順着地下室進入了這棟建築物,因為節奏感很強的鼓聲和踏地聲從觀衆們的腳底下傳來。
艾倫·梅爾維爾歡呼雀躍:“我就知道我們來對了,我就知道肯定很有意思!”弗雷德麗卡喃喃道:“有意思可能不是一個正确的用詞。
”
侵略者蜂擁而入!他們中許多人赤身裸體,身上不是用唇膏畫着火焰的圖案,就是用菘藍染料畫着瓶塞鑽。
他們扛着粘在棍子上的海報,多數海報上畫着越南佛教僧人在火中将自己獻祭——盤腿而坐、身穿藏紅色僧袍的人像,被火舌吞噬着,被濃煙包圍着,正要往身下的石頭堆裡倒去;還有一些人擡着拼在一起的厚重狹闆,狹闆上竟然釘着豬頭!豬頭從頭顱中間被剖開,露出牙齒、椎骨和豬腦。
一群人跳上了舞台,他們人數衆多,有男有女,鼓聲也越來越振聾發聩。
他們跟台上原來站着的那些穿長袍的表演者扭打起來,搶走了表演者的排箫和鈴铛,他們按着自己的意思開始演奏。
這時,一個渾身漆黑,似乎扮演着金發惡魔的人跳到舞台前方,跟着鼓聲搖頭擺尾,一把搶過原來那位吟遊詩人身前的立式麥克風。
金發惡魔大喊:“來一首詩吧!”喊的人原來是米基·英庇。
他越喊越起勁:“來首詩!紮格要來了!我來首像樣的詩!”米基·英庇唱起詩來了:
齊山羊們跳着舞
來到通靈塔
它們歡蹦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