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若五竹叔依然在這片大陸上留連着,自己在皇帝陛下的面前,又何至于如此被動,甚至要做出玉石俱焚般的威脅。
“您當年究竟是怎樣讓神廟站在您的背後的呢?”範閑皺着眉頭看着皇帝,這是他心裡地幾大疑問之一。
“朕未曾去過神廟,但和你母親在一起呆久了,自然也知道,神廟其實隻是一個已經漸漸衰敗荒涼地地方。
神廟向來不理世事,這是真的。
”皇帝地唇角泛起一絲譏诮的笑容,“然而廟裡卻一直悄悄地影響着這片大陸,可惜朕是世間人,它們不能對朕如何,但你母親和老五卻是廟裡人就這一點區别便足夠了,朕自然知道如何運用這一點。
”範閑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他不得不佩服皇帝老子心志之強大,世間萬衆一向膜拜的神廟,在陛下看來,原來終究不過是把利些的刀而已。
“當年北伐,朕體内經脈盡碎,一指不能動,眼不能視,耳不能聽,鼻不能聞,直如一個死人,而靈魂卻被藏在那個破碎的軀殼之中,不得逃逸。
不得解脫。
”皇帝忽然開始冷漠地講述當年的事情,“如在無窮無盡的黑暗裡。
承受着孤獨的煎熬,這種痛楚,令朕堅定了一個決心。
”
随着皇帝陛下的叙述,整個小樓裡的燈光都暗了下來。
似乎将要沉入永不解脫的黑暗之海裡。
“原來除了自己,以及自己能夠體會地孤獨之外,沒有什麼是真的。
”皇帝說道:“除了自己,朕不再相信任何人。
為了達成朕地目标,朕不需要親人,友人。
”
“朕從黑暗中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陳萍萍和甯兒。
”皇帝微微眯眼。
說道:“所以朕對他們的信任是最多的。
你不用擔心甯兒地安危。
”
“然而朕沒有想到,陳萍萍竟然背叛了朕。
”皇帝的眼睛眯的更加厲害,一道寒光從眼睛裡透了出來,語氣隐隐憤怒與悲哀,嘲笑說道:“朕信錯一人,便成今日之格局。
”
“你沒有經曆過那種黑暗中清醒的苦楚,所以你不明白朕在說些什麼。
”
“我有過這種經曆。
”範閑搖了搖頭,自然不會去解釋,那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自己在那一個世界裡的遭逢變故,“然而我并沒有變成您這種人,性格決定命運而已。
”
他忽然眯了眯眼睛,說道:“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出現葉輕眉,陛下。
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呢?會不會更美好一些?”
皇帝的雙眸漸漸冰寒。
盯着範閑的臉,一抹怒意一現即隐。
冷漠說道:“且不提沒有你母親,如今地慶國會是什麼模樣。
你隻需記住,當年大魏朝腐朽到了頂點,莫說及不上朕治下地大慶,便是離較諸如今的北齊,亦是差了十萬八千裡。
”
“偏生當年的大魏朝爛雖爛矣,卻還是個龐然大物。
你母親來這個世間,至少生生将那座大山打爛了為什麼如今的前魏遺民沒有一個懷念前朝的?為什麼朕打下的這千裡江山上從來沒有心系故國,起兵造反的?”皇帝冷诮笑道:“自己去想去。
”
範閑笑了笑,說道:“懶得去想,父母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對我這個做兒子的來說,并不是很光彩地事情。
”
皇帝終于笑出聲來,二人繼續吃菜,繼續喝酒,繼續聊天。
這父子君臣二人其實極其相似,根骨裡都冷酷無情,隻是關于天下,關于過去,關于現在有不同的意見,關于任何事都有不同的意見,然而這并不影響他們兩個人在這些年裡彼此施予信任與敬畏,牢牢地占據了人世間的頂峰。
小樓一夜聽風雪,這是最後的晚餐,最後地長談。
夜深了,二人便在***地映襯下,分坐兩張椅上開始冥想,開始休息,便是他們體内流淌着的真氣氣息竟都是那樣地和諧,霸道之餘,各有一種撕毀一切的力量,合在一處竟是那樣的融洽。
不知不覺,天亮了,朝陽出來了,外面的雪停了,風止了,地上厚厚一層羊毛毯子似的積雪,反射着天空中的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