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而且他的經脈也已經被割傷了大部分,就像無數把小刀子一樣,在他的身體裡刮弄着,痛楚酸楚難忍。
皇帝陛下的傷更重,重到無以複加,重到似乎随時可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然而範閑的臉上沒有絲毫喜悅之色,一陣急促的咳嗽之後,他的神情回複了平靜,看着斜倚在銅缸旁不停喘息的皇帝陛下,一言不發。
隻是他的眼眸透露了他的真實情緒,那種情緒很複雜他怔怔地看着皇帝老子。
總覺得眼前地這一幕不是真實的,像大雪山一樣高不可攀,冰冷刺骨,強大不可摧的皇帝陛下居然也會有山窮水盡的時候?
陛下的容貌何時變得如此蒼老了?
“陛下,您敗了。
”範閑微微低頭,用太監服飾的衣袖,擦掉了唇邊的血漬。
眼神複雜地看着皇帝陛下。
他說地這句話很沒有意義,慶帝的身上至少有十餘處傷口。
尤其是左臂地斷口,腹部的創口,在不停地噴湧着鮮血。
正如皇帝陛下先前對五竹說的那句話,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神仙,五竹不是,他也不是。
這一年裡所遭受的背叛,刺殺。
傷勢延綿至此時,今日又與五竹驚天一戰,再被重狙斷臂,再遭隐隐然突破境界的範閑伏擊,縱是世間最強大的君王,也已然到了最後的時刻。
然後皇帝陛下地臉上依然挂着一絲嘲諷與冷漠的笑容,他的三根手指依然輕輕地放在那名宮女的咽喉上,宮女的手中提着一把槍。
皇帝陛下看了範閑一眼。
卻沒有理會他的那句話,而是嘶啞着聲音,咳着血,用一種溫和的眼神看着身旁的範若若,平靜地看了許久之後說道:“朕說過,要當一位好皇帝是不容易的首先便要舍棄一些不必要的情感。
更不能心軟若若,你今天心軟了,這就是緻命的錯誤。
”
穿着宮女服飾的範家小姐,臉上依然是一片平靜,然而她微微皺着的眉宇間,卻顯示她地内心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樣平靜。
從去年秋天開始,她便被陛下接入了皇宮,一直在禦書房裡伴陪着這位孤獨的君王,一天一天,又一天。
她看見了太多次在油燈下披衣審閱奏章的瘦削身影。
聽到了太多聲病榻上傳出的咳嗽聲,見到了太多這名清瘦老人皺着的眉尖。
漸漸的
大年初八的那個風雪天,她在摘星樓上,隔着玻璃看着遠方的明黃身影,總覺得那是不真實的,所以她地手指沒有絲毫地顫抖。
然而今天隔着宮門的縫隙,看着那張漸漸蒼老,無比熟悉地君王的臉,不知為何,她選擇了瞄準皇帝陛下的手臂,而不是緻命的要害部位。
皇帝陛下說的很對,在那一刹那,範若若心軟了一絲。
“女生外向,晨丫頭這一年裡不停地試圖軟化朕的心志,朕不理會。
你喜歡安之這個無賴,朕也清楚,隻是你們這些丫頭究竟有沒有想過,這一年裡,到底是你們軟化了朕,還是你們被朕所軟化?”
皇帝平緩漠然地說着話,并沒有召喚被他放逐到後宮去的内廷太監,也沒有止血,似乎他根本不在意身體裡的血往外流淌,唇角泛起一絲微諷的笑容。
範若若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範閑微微眯眼,看着面前既熟悉,卻又無比陌生,與自己關系異常複雜的皇帝陛下,腦中不知生出怎樣的驚駭,對于陛下的心志與謀算佩服到了頂點,便在先前那樣危急的時刻,皇帝在他的絕命一搏下,看似頹敗,實際上卻依然選擇了一個最好的路線,破開了宮門,找到了那位持槍者,并且控制住了她。
範閑緊緊抿着薄薄的唇,忽然咬牙說道:“陛下,不要試圖用她的性命來要脅我。
”
“你會接受朕的威脅?”皇帝緩緩地轉頭,任由鮮血在自己的龍袍上浸染,用一股嘲諷的語氣問道。
範閑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望着範若若沙聲說道:“你若死了,我來陪你。
”
範若若面色微白,沉默片刻後說道:“妹妹倒也不怎麼怕死。
”
“脫離了生死之懼,是了不起的事情?”皇帝盯着範閑的眼睛,忽然嘶聲輕笑道:“你這張臉生的似你母親,偏生這雙唇卻有些似我,薄極無情,果然不假。
”
片刻之後,一臉淡漠的皇帝陛下忽然開口道:“朕此生,從未敗過。
”
不知為何,範閑重生以後總能擁有常人不能及的冷靜甚至是冷酷,然而在這樣緊張萬分地時刻。
他聽到皇帝陛下的這句話,卻是從内心深處湧出了一絲酸,一絲空,一絲怒,冷冽着聲音對着皇帝陛下大聲地吼道:“夠了!”
皇帝靜靜地看着這個兒子的雙眼,看着他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英俊的面容,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
似乎是在笑對方的失态,對方的畏懼。
以及那絲不知從何而來,怪異地憤怒。
空曠的皇宮上,除了地上猶自殘積地雨水,還有那無數的屍體血肉之外,便隻有四個人還能站立着。
範閑站在五竹叔的身旁,冷漠地注視着不遠處的那抹明黃身影,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事情。
他确實畏懼,但那種憤怒絕對不是因畏懼而生,而是因為另一股悲涼的感覺而生。
從彼處至此間,距離極短,範閑似乎有出手的機會,然而陛下就在範若若身旁三尺之内,誰也不敢在一位大宗師的眼下進行這種冒險,雖然範若若地手裡還是提着那把重狙。
雖然誰都能看出來,皇帝陛下已然油盡燈枯,垂垂危矣。
“朕此生從未敗過。
”皇帝陛下看着眼前的兒子和他身前的五竹,緩緩擡袖擦去了唇角的鮮血,冷漠開口說道:“朕隻是感覺到,似乎朕要死了。
”
失敗與死亡是兩種概念。
失敗乃勝負,生死卻往往屬于天命。
一位君王的失敗必定會導緻他的死亡,而一位君王的死亡,卻不見得是因為他失敗。
今日的慶帝或許已經被死亡地氣息所環繞,但他并沒有失敗,因為今天的死亡,其實早在很久之前就注定了。
世間沒有真正的王道,皇帝陛下的身體,這些年裡一直被暴戾的真氣,擾的不得安息。
而這一年來諸多事由。
更是讓這些真氣在肉身上尋覓到了傷害他地道路,快速地破壞着他的生機。
加速着他衰老的過程。
然而皇帝陛下微微陷下的雙眼,冷漠地看着範閑,并沒有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個注定會讓對方感到無窮震驚的真相。
“朕即便死,也要殺死你這個逆子。
”皇帝陛下咳了兩聲,咳的他微微彎腰,咳聲中帶着一絲淡淡的不甘,“李氏的江山注定要一統宇内,隻要你死了,無論朕那兩個兒子誰登基,日後的天下,依然是大慶的天下。
”
南京城下如火如荼地戰火,隻是逼範閑現身地火苗,不然若範閑若從神廟歸來,往天下一隐,慶帝到何處去尋他去?然範閑不死,南慶千秋萬代之偉業無法呈現,慶帝即便知曉自己身體将衰,如何能安?
今日之局,不過是君要殺臣,父要殺子罷了,然而誰可料此時皇宮之中,卻轉換了局勢,孤清的宮廷内,皇帝陛下一人卻面對着所有地敵意。
在這一刻,皇帝陛下覺得有些疲憊,他靜靜地看着範閑,忽然發現心頭對這個兒子的殺意,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那般強烈。
這是因為什麼?或許君王殺意的源頭,隻是範閑的背叛而讓他産生的怒火,而不是為了慶國的千秋萬代?
無經無脈之君,無情無義之人,一旦因失望而憤怒,一旦動情,也不過是個凡人罷了。
皇帝陛下忽然覺得自己若這般死了,隻怕會非常孤獨,黃泉下的那些親人,承乾,承澤,皇後,他們會用怎樣冷漠的目光來看自己?母後在陰間可還安好?那個女人死後的魂靈是不是依然用那種看似溫柔,實際上卻無比疏離的目光看着自己?
一股孤獨的落寞感,占據了蒼老的皇帝陛下身軀,他忽然發現,在人生最後一戰之中,自己面對的還是她的槍,她的仆人,她與自己的兒子。
原來折騰了一輩子,最後還是在與她作戰。
一念及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