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的面容上浮現出了一絲悲涼的笑容,難道朕注定是要敗在她的手中?
明黃的身影微微一振,範若若手中的那把槍便被他完好的那隻手淩空捉了過來,指節微微用力,君王體内的霸道真氣如江河湖海一般迸出。
一聲輕響之後,槍管竟是被生生地彎曲了一截!
皇帝陛下真氣激蕩,傷勢愈發嚴重,然而他隻是眯着雙眼,冷冷地看着被扔在腳下地破銅爛鐵,就像在審看着那個女人,久久不發一語。
“如果老五不再踏足人世間。
該有多好。
”皇帝陛下低着頭,忽然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緩緩擡起頭來,看着箕坐于地,靠在範閑腿邊的五竹,極為困難地搖了搖頭。
“叔已經記不起來很多事情。
”
“然而發生的終究是發生了,他總有一天會想起當年發生了一些什麼,從而知道一些什麼,他總是要來殺朕的。
”面色蒼白的皇帝怔怔地看着癡呆無語。
像個孩子一般,試圖站起,卻總也站不起來的五竹,忽然開口說道:“老五,你又忘記了一些事情,真是幸福。
”
當一位強大的人物開始變得如此唠叨地時候,是不是說明他真的老了?還是說是在回光返照?範閑怔怔地看着斷了一臂地皇帝老子,忽然覺得胸膛處一陣空虛。
一陣抽搐,他總覺得今天的這一切發生的太過怪異,完全不像是真實的。
皇帝深陷的眼睛裡光芒漸漸煥散,看着範閑輕聲說道:“不是你,終究隻是你母親赢了。
”
他嘲諷的望着範閑,沒有一絲頹喪的情緒。
反而像極了前些年那位強大無比地君王,嘲笑說道:“戰家小皇帝的種是你的老三是什麼樣性情的人你也知道,将來無論你如何做,這天下,總是姓李的天下。
”
“你曾說過,你死後哪怕洪水滔天,朕卻不得不想。
”皇帝看着範閑,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充滿了嘲諷的意味:“你母親隻是試圖改變曆史的進程,你卻妄想阻止曆史地進程。
這是何等樣狂妄而天真的想法。
”
範閑沉默了很久之後。
忽然開口說道:“其實您或我,在曆史當中。
都隻是很不起眼的水花。
”
“不,史書上必将有朕的一頁。
”皇帝的瞳子裡閃過一絲冷酷而驕傲的光芒。
範閑沒有再說什麼,他到此刻才發現,原來自己依然低估了這位皇帝老子,原來自己平日裡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根本沒有辦法瞞過他,便連北齊那邊地紅豆飯,他也知道
此時場内一片血泊,範閑沒有動,也不敢動,因為妹妹在陛下的控制之下,他甚至不知道怎樣解決眼下的局面,也不知道陛下此刻的虛弱究竟是一種假像,還是人之将死,真的看透了某些事物。
對于這位皇帝老子,範閑有着先天的敬畏,哪怕到了此時,他依然如此,他不知道呆會兒宮外的禁軍是不是會突破自己預先留下的後手,再次強行打開宮門,他也不知道影子和葉重那邊究竟如何,他更不知道為什麼姚太監那一拔人,始終沒有出現。
最令他感到無窮寒意的是,陛下臨死前的反擊,會不會讓五竹叔,妹妹,以及自己都陪他送葬直至此刻,他依然相信,皇帝老子有這種實力。
皇帝陛下困難地擡起頭來,微眯着雙眼,隔着宮牆,看着天空東面地碧藍天空,似乎發現那邊可能要有什麼美好地東西發生。
他望着天空,眼角的皺紋卻微微顫動了一絲,似乎想到了一些什麼,探在龍袖之外地右手,微微曲起,似乎想要握住一些什麼。
他眼眸裡的光芒從煥散中漸漸凝聚,似乎想要看清楚一些什麼,他的腦海裡泛過無數的畫面,似乎想要記住一些什麼。
沒有誰比慶帝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或許從初八的風雪天開始,他就預見了自己的這一天必将到來,這不是還債,隻是宿命罷了。
然而為何他的心中還是有那般強烈的不甘,以至于他皺極了的眉頭,像極了一個問話,對着那片被雨洗後,格外潔淨的碧空,不停地發問。
少年時在破落王府裡的隐忍屈震,青年時與友人遊曆天下,增長見聞,壯年時在白山黑水,落日草原上縱馬馳騁,率領着無數兒郎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劍指天下,要打下一個更大地江山,意在千秋萬代,不世之業,青史留名。
然而這一切,卻要就此中止,如何能夠甘心?朕還有很多的事情未做
如果慶帝知道這些橫亘在他人生長河裡的人物。
比如葉輕眉,比如五竹。
比如範閑,其實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會不會生出,天亡我也,非戰之罪的感歎?
他隻是在想。
如果沒有那個女子,就沒有跟着她來到世間的老五,也就沒有安之。
也許沒有内庫,沒有很多的東西,然而朕難道就不能自己打下這片江山?
不,朕一樣能夠,大不了晚一些罷了,沒有無名功訣又如何?大宗師這種敢于與朕抗衡地物事,本就不應該存在,不是嗎?
隻是如果沒有如果。
如果沒有葉輕眉,或許朕這一生也就沒有了那段真正快樂的日子?
皇帝地眉尖蹙了起來,忘卻了體内生命的流逝,隻是陷入了這個疑問之中,這個問題當初在小樓裡,範閑曾經提過。
然而直到此時,皇帝陛下才真正地對自己發問,或許是因為過往的這數十年,他一直都不敢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收回了目光,回複了平靜,垂死的君王依然擁有着無上的威勢與心志,他冷漠地看着面前的範閑與五竹,似乎随時可能用生命最後的光彩,去燃燒對方地生命。
一陣長久的沉默。
範閑再次抹掉唇邊的鮮血,緊張地注視着皇帝陛下的每一個動作。
隻是連他都沒有發現。
自己不僅薄薄的雙唇像極了皇帝,便是這個抹血的動作。
也像極了對方。
皇帝陛下忽然笑了,唇角很詭異地翹了起來,然後漸漸斂去笑容,冷漠開口道:“朕今日知曉了箱子裡是什麼,但朕此生還有一件事情極為好奇。
”
他雙眼微眯望着五竹,一字一句說道:“朕很想知道這張黑布後面藏的究竟是什麼。
”
人世間最為強大的君王,在人世間最後一次出手地目标,選擇了五竹而不是範閑,或許是因為範閑是他的骨肉,或許是因為他認為五竹這種讓他厭煩的神廟使者,實在是很有該死的必要,或許是因為慶帝一直認為,人世間的事情,總是應該由人世間的人解決,而不應該讓那些狗屎之類地神祇來插手。
或許隻是因為慶帝最後那刹那發現了範閑的某些形容動作,實在是和自己很相像,總而言之,他那隻如閃電般的手,割裂了空氣,襲向了五竹的面門,而放過了範閑。
範閑活了下來,在皇帝陛下最後一擊的面前,他的手就像是落葉一樣被震開,根本無法阻擋,隻能眼睜睜地看着皇帝陛下的手掌,夾雜着生命裡最後的那股真氣,狠狠地拂在了五竹的面門上。
慶帝一拂,五竹頸椎猛然一折,向着後方仰去,黑布落下,時間仿似在這一刻凝結了。
那塊黑布在清風中緩緩飄了下來。
有一塊黑布遮在監察院的玻璃窗上,用來遮掩皇宮地刺目光芒。
有一塊黑布遮在五竹地眼睛上,用來遮住這片天。
這一塊黑布不知道遮了多少年,似乎永遠沒有被解開的那一天,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一直如此。
今天這塊黑布落了下來,黑布之下,是一道彩虹。
一道彩虹從五竹清秀少年地眉宇中間噴湧而出,從那一雙清湛靈動而惘然的雙眼間噴湧而出,瞬息間照亮了皇宮内的廣場,貫穿了那抹明黃色的身影!
彩虹貫穿了慶帝的身體,将他不可置信的面容映的明亮一片,然後重重地擊打在太極殿的殿宇之上,化作了條火龍,瞬間将整座宮殿點燃!
隻是瞬間,皇帝陛下的面容上忽然化作了一片平靜,在這一片火中,驕傲地挺直了身體,雖隻有一隻手臂,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