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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南慶十二年的彩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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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了身體,臨去前的刹那,腦中飄過一絲不屑的思緒原來如此,不過如此。

    依然如此。

     世間至強之人,便是死亡地那刹那,依然留下了一個強橫到了極點的背影。

    這個背影在這道溫暖的彩虹之中,顯得格外冷厲,沉默,蕭索,孤獨。

    卻又異常驕傲。

     漫天飛灰,漸漸落下。

    若用來祭奠人間無常的鞭炮碎屑,鋪在了宮前廣場血泊之中。

     與此同時,越過宮牆的東方天穹,那處一直覺得将有美好事情發生的地方,在雨後終于現出了一道彩虹,俯瞰着整個人間。

     入夜,熊熊燃燒的太極殿大火已經被撲滅。

    幸虧今日雨濕大地,不然這場大火隻怕要将整座南慶皇宮都燒成一片廢墟。

     被關閉地皇城正門,在那一道彩虹的異像出現後不久,便被朝廷地軍隊強行沖破,沒有誰能夠隐瞞皇帝陛下遇刺身死的消息,雖然直到此時,那些悲恸有加,無比憤怒的人們。

    依然無法找到陛下的遺骸。

     行刺陛下的不是北齊刺客,是南慶史上最十惡不赦的叛逆,惡徒,範閑。

    朝廷在第一時間内就确認了這個消息,如果不是胡大學士以及傷重卻未死的葉重,強行鎮壓下了整個京都裡地悲憤情緒。

    或許就在這個夜晚裡,範府以及國公巷裡很多宅子,都已經燒成爛宅,裡面的人們更是毫無幸理。

     除了胡大學士以及葉重之外,真正控制住局面的,還是那位臨國之危,登上龍椅的三皇子李承平,在這位南慶皇帝陛下的強力控制下,京都的局勢并沒有失控。

     當然,其間老監察院以及某些隐在暗中的勢力究竟發揮了怎樣的作用。

    沒有人知道。

     而此時。

    被朝廷再下通緝,賞額高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程度地欽犯範閑。

    卻出乎絕大多數人意料,出現在了一個絕對沒有人能夠想到的地方。

     他依然在皇宮裡,在黑夜的遮掩下,收回了望向太極殿方向的目光,走在比冷宮更冷清的小樓附迫。

    太極殿已經被燒毀了,而小樓更是早已經被燒成一地廢灰,他走在沒膝的長草之中,微微低頭,不知道是來做什麼,還是說,他隻是想來向葉輕眉述說今天發生地這一切? 範閑的眼瞳微縮,看着小樓遺址旁出現的那個人,微微偏頭,似乎有些沒有想到。

     出現的這個人是姚太監,他面無表情地走到了範閑的身前,遞過去一個小盒子,沙着聲音低聲說道:“這是陛下留給你的。

    ” 範閑有些木然地接過盒子,看着消失在黑夜中的姚太監,并不擔心對方會召來高手圍攻自己,宮外是一個世界,宮内是一個世界,在宮内這個世界之中,想必此時沒有人會想對自己不利,即便有人想,也不可能是現在這個時刻。

     陛下留給了自己什麼?為什麼要留?難道事先他就知道自己過不了今天這一關?範閑怔怔地望着手裡的盒子,這才明白為什麼先前姚太監一直不在陛下身邊,原來陛下交給他一個很奇怪的任務。

     打開盒子,盒子裡是一方白絹和一封薄薄的信,範閑地身子微僵,在第一時間内認出這是什麼。

     這是當年他夜探皇宮時,在太後地鳳床之下看到的三樣事物之一,其中地鑰匙早已經被他複制了一把,成功地打開了箱子。

    而白絹和這封信便是另外兩樣。

     四年前長公主在京都叛亂之時,範閑曾經試圖再次找到這兩樣事物,結果發現已經不在含光殿,如今想來,肯定是陛下放到了别的地方。

     陛下後來自然知曉鑰匙在自己手裡,所以隻是将這封信和這方白絹留給了自己。

     範閑用指尖輕輕地摩娑着白絹的表面,定了定神,打開了并沒有封口的信封,仔細地看着,漸漸的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然後又舒展了開來。

     這是葉輕眉當年寫給慶帝的一封信,從信中的内容,他知道了白絹是什麼,這是當年太後賜給妖女葉輕眉自盡用的白绫,而當葉輕眉在太平别院接到旨意之後,直接将這方白绫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宮中。

    送到了太後的床前。

     想必隻有五竹叔才能做到這件事情,想必太後那天吓地極慘,所以她一直把這方白绫留着,以加深自己對于葉輕眉這個妖女的恨意? 然而除了以頑笑的口吻講述這件事情,以表達自己的強烈不滿之外,葉輕眉的這封信裡便沒有其它的值得留意的内容,通篇隻是些家長裡短。

    五竹如何,範建在青樓如何。

    配上那些拙劣而生硬地字迹,實在是不忍卒睹。

     好在隻有薄薄的兩頁紙。

    範閑愈發地不明白,為什麼皇帝老子會如此珍視這封信,甚至最後還要留給自己?難道說自己先前想錯了,不論是白绫還是鑰匙,還是這封信,其實都是陛下藏在含光殿。

    而不是太後藏地?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注定要湮沒在回憶裡,沒有任何人知曉答案的問題,緊接着卻注意到了第二張信紙後面的那些筆迹。

     這些筆迹遒勁有力,卻控制着情緒,寫得格外中正有序,很明顯是陛下的字迹。

     範閑仔細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之後。

    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雙手一緊,下意識裡想将這封信毀掉,接着卻是小心翼翼地将信紙塞回信封,放入懷中收好。

     “朕沒有錯。

    ” 這是慶帝留在信紙後面最後的幾個字,看似是異常強大驕傲的宣告。

    然而在信紙上對着一個逝去的女人地宣告,實際上隻可能是一種幽幽的自問。

     然而誰也無法解答這個問題,除了曆史之外,不,就算是那些言之鑿鑿的史書,隻怕也無法評斷皇帝陛下這一生的功過是非。

     由葉輕眉而發,陳萍萍而發,他對皇帝陛下隻有仇恨,然而他與皇帝老子之間的關系,又豈是僅僅的血緣這般簡單。

    他内裡的靈魂可以不承認血緣。

    卻無法擺脫這些年的過往,這種情緒複雜至極。

    以至于根本不是文字所能言表。

     皇帝陛下死了,而範閑直到此刻,依然覺得從身到心一片麻木寒冷,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他總覺得那個男人是天底下最強大,最不可能戰勝地人,怎麼就死了呢?他似乎有些寬慰,卻沒有報仇後的喜悅,他似乎有些悲哀,卻怎樣也哭不出來,他隻是麻木,麻木地站立着這寒冷的風中。

     由信中可知,世間真的沒有真正的王道,原來皇帝老子的身體這一年裡已經不行了,原來就算如葉輕眉所說,讓每個人成為自己地王,也不是王道範閑以及他所堅持的信念更不是。

     正如那個風雪夜,他對皇帝陛下所言,他所要求的隻是心安,隻是私怨了結罷了,并不牽涉到正确與否的大命題,要知道人類本來就不是一種追求正确的物種。

    正确并不是正義,因為正義總是有立場的。

     他忽然想起了靖王爺珍藏着的葉輕眉的奏章書信,想到當年葉輕眉給皇帝的信裡總是在談關于天下,關于民生的事情,像今天這樣尋常口吻地信倒真是隻有一封,或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皇帝陛下才格外珍惜? 一念及此,他地唇角不由泛起了一絲苦笑,皇帝陛下與葉輕眉,毫無疑問是人世間一等風流人物,說不盡的風華絕代,然而二人一朝相遇,卻真不是什麼幸福地事情。

    陛下遇着葉輕眉這樣的女子,何嘗不是一種痛苦,然而葉輕眉遇到慶帝,則更是怎樣也難以言喻的悲哀了。

     範閑有些木然地站在夜宮之中,站在長草之間,看着小樓的遺痕發呆,直至此時,他依然不知道葉輕眉葬在哪裡,父親範建當年的話,如今知曉,那隻是一種安慰罷了。

    小樓裡那幅畫像的黃衫女子已經化成灰燼随風而去,皇帝陛下也化成灰燼随風而去,或許在天地間的某一個角落,他們會再次碰觸在一起? 靜靜地站立了很久很久,他借着黑夜的遮掩,向着太極殿的方向行去,準備出宮,于夜色之中見皇宮燈火,聽見禦書房裡略顯青澀的聲音,看到那些面露哀戚,實則心有所思的新晉大臣,不由若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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