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對他人的答問,需不需要加以思惟?大衆系本其遍知的觀點,認為佛對任何一個問題的解答,都可任運自然的脫口而出,絕對不需怎樣加以思索的。
婆沙一五說:“佛一刹那心能起一語,一刹那語能說一字;聲聞、獨覺一刹那心能起一語,一刹那語不能說一字”,這明顯的顯示佛陀的特色。
可是其他學派的學者,并不認為如此。
因為答覆别人的問題,不能如自己對于事理的任意發揮,必須經過一番審慎的思惟,始能給子人們滿意的解答,假定不是這樣,能不能答如所問,同樣是個問題。
不用說,這是有關認識的,主張遍知的,必然是說“如來答問不待思惟”;不主遍知的,必認佛陀答問是要思惟法義的。
凡夫心理的活動,有善惡無記的三性,佛是不是也如此?斷了煩惱的佛陀,最低限度,沒有惡心的現前,這可說是各派所一緻承認的。
然而,佛有沒有無記心,學派問就有了诤論。
依有部說,盡管佛已獲得解脫的盡智與無生智,但因這二智慧的前後繼起,不能同時發生活動作用,且亦不是恒常随轉的,所以有時不免還有無記心的現起。
大衆學者,站在高調的立場,決不承認佛陀還有普通的無記心的狀态。
因到佛陀的階位,有常住不斷的解脫智,充滿在身心中,那裡還會有無記心?異部宗輪論說:“諸佛世尊,盡智、無生智恒常随轉,乃至般涅槃”。
盡智、無生智,在如來常二體同時活動,以至不絕到于涅槃,是大衆部主張佛陀無無記心的主要理由。
關于佛陀的精神界,最後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論說的,就是佛有沒有睡夢,因為這在學派間,同樣是最诤論的。
夢在心理學上分析,是屬精神狀态,這是沒有問題的,普通凡夫以及羅漢聖者有夢,亦為各派所共許的。
然而大覺世尊,是不是亦有夢,就有了不同的看法。
佛陀無夢,這在有部與大衆部,卻采取了一緻的看法,因為夢是由妄想欲念等所成,所謂颠倒夢想,佛足遠離一切颠倒妄想習“的,那裡還會有夢?這在婆沙三十七卷中,有明白的宣說:“問:何等補特伽羅有夢?答:異生聖者皆得有夢,聖者中從預流果乃至阿羅漢、獨覺亦皆有夢,唯除世尊。
所以者何?夢似颠倒,佛于一切颠倒習“皆巳斷盡,故無有夢。
如于覺時心心所法無颠倒轉,睡時亦爾”。
但婆沙中,說有餘部,認為佛亦有夢的。
然這所謂餘部,究足指的那部,這在我們今日,是還無法指出。
不過以我國說的“至人無夢:逗話來看,佛無迷夢是對的。
至于睡眠,依一般說,一個正常的人,每天有八小時睡眠,精神就很充沛,如果沒有睡眠,或者睡眠不足,是就難以支持。
大衆部說,散位有情,需要睡眠,這是必然的,但佛常在定中,且沒有無記心,因而不可說佛如常人一樣的具有睡眠。
有部學者不同意這說法,認為佛亦是有睡眠的,如佛自己曾說,我在極熱的時候,為解食悶,亦暫睡眠。
由于睡眠不完全是由染污所促成的,所以婆沙說不染污性睡眠,為調身故,乃至諸佛亦現在前。
總之,關于佛陀精神界的力用,在諸學派間,是有種種诤論
六結論
部派時代的佛陀觀,從上種種分析,大體可歸納為兩大思想陣線:一為大衆系的超人間的佛陀觀,即佛是崇高偉大,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
一為上座系的即人間的佛陀觀,即始終欲即人間而見佛陀的本性,亦即始終認為佛陀是由人而成的。
不過佛陀觀的崇高偉大,不僅大衆系的學者如此看法,還有大陸分别說系亦如此主張。
雖說他們所有的佛陀觀,似已不是曆史性的偉大,亦非現實性的崇高,但是這樣的佛陀觀,決不是純為大衆系及大陸分别說系想像所成,而是在佛教界中,早就有了這個思想的暗流,唯經百年長期醞釀,由進步的大衆分别說系學者,将其表而出之而已。
偉大崇高的佛陀觀思想,不特可以求于佛滅百年内,且更可求于佛陀根本聖典,如因緣、本生、譬喻等,特别是在木生談中,可說到處流露著這一思想。
當然,本生談等内容,經過百年傳說,被渲染得有所失真,自是免不了的事實,然而這些是佛親所宣說,則為諸宗學者之所共信,可謂從來無人對其懷疑。
現在所要論究的,就是本生談等所說,足不是屬于史實?假定以本生談等所說過去佛行菩薩道時,種種積極救人救世偉大表現,視為曆史事實,然後再以如來教埋,衡量這個曆史事實,是則現實世間的佛陀,不能看成真正事實上的佛陀,因為佛陀老早就成佛了的,現在這人間的佛陀,不過是為化度衆生而示現的。
大衆等從此觀點出發,因而所見佛陀是崇高偉大。
上座系以人間佛陀為事實上的佛陀,無所謂垂化不垂化,所以對于大衆系的看法,認為是他們想像所成,事實并不如此。
然而,與其把大衆系的佛陀觀視為想像,不如把它視為佛教思想發展必然到達的趨勢。
因佛徒的思想,在不斷發展中,由于渴念佛陀,離佛時間愈遠,自然就有崇高而偉大的佛陀觀思想出現。
上座系中的說一切有者及銅铄者,不管他們如何多持舊說,然若信受本生談等種種所說,而本生談等的内容,就是表現佛陀過去的一切,是則說一切有與銅铄者的本身,無異己隐隐的含有此思想。
如否定大衆系所說偉大崇高的佛陀義,首先就得否定佛說的木生等,但隻要是佛弟子,都不能否認木生談等是佛說。
因此,佛陀觀的崇高偉大,是必然而無法否定得了的。
佛是由實踐菩薩道而完成的,為佛子者,理應以佛為學習的榜樣,對佛所行的菩薩道,必須闡發弘揚,否則的話,徒然知道站在聲聞的崗位上,偏執聲聞道為究竟,排斥各個與聲聞道相左的思想,那是無濟于事的。
所以雖用種種方法,阻抑這一思想開展,結果終于無以抑止此一新思想的泛濫,坐視其沖破保守者聲聞乘的防線,使得自己亦為此思想所同化,不得不接受偉大崇高的佛陀觀!從此,大乘佛法的思想,亦在一天天的高揚中,所以有說大乘佛法,是從大衆分别說系的思想開展而來。
事實,後代大乘佛教的佛陀觀,确是從大衆系的思想出發以完成的。
如法華經壽量品所說佛壽無量,在大衆系的“如來壽量實無邊際”的思想中,已見端倪,所以這是值得我們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