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越前古,蓋有百世不可改者。
在位近二十年,而終身不受尊号。
裁損宗室,恩止袒免,減朝廷無窮之費。
出賣坊場,顧募衙前,免民間破家之患。
黜罷諸科誦數之學,訓練諸将慵惰之兵。
置寄祿之官,複六曹之舊,嚴重祿之法,禁交谒之私。
行淺攻之策以制西夏,收六色之錢以寬雜役。
凡如此類,皆先帝之睿算,有利無害,而元佑以來,上下奉行,未嘗失墜也。
至于其它,事有失當,何世無之。
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後,前後相濟,此則聖人之孝也。
漢武帝外事四征,内興宮室,财用匮竭,于是修鹽鐵、榷酤、均輸之政,民不堪命,幾至大亂。
昭帝委任霍光,罷去煩苛,漢室乃定。
光武、顯宗以察為明,以谶決事,上下恐懼,人懷不安。
章帝即位,深鑒其失,代之以寬厚、恺悌之政,後世稱焉。
本朝真宗右文偃武,号稱太平,而群臣因其極盛,為天書之說。
章獻臨禦,攬大臣之議,藏書梓宮,以泯其迹;及仁宗聽政,絕口不言。
英宗自藩邸入繼,大臣創濮廟之議。
及先帝嗣位,或請複舉其事,寝而不答,遂以安靜。
夫以漢昭、章之賢,與吾仁宗、神宗之聖,豈其薄于孝敬而輕事變易也哉?臣不勝區區,願陛下反複臣言,慎勿輕事改易。
若輕變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歲不用之人,人懷私忿,而以先帝為辭,大事去矣。
哲宗覽奏,以為引漢武方先朝,不悅。
落職知汝州。
居數月,元豐諸臣皆會于朝,再責知袁州。
未至,降朝議大夫、試少府監,分司南京,筠州居住。
三年,又責化州别駕,雷州安置,移循州。
徽宗即位,徙永州、嶽州,已而複太中大夫,提舉鳳翔上清太平宮。
崇甯中,蔡京當國,又降朝請大夫,罷祠,居許州,再複太中大夫緻仕。
築室于許,号穎濱遺老,自作傳萬餘言,不複與人相見。
終日默坐,如是者幾十年。
政和二年,卒,年七十四。
追複端明殿學士。
淳熙中,谥文定。
轍性沉靜簡潔,為文汪洋澹泊,似其為人,不願人知之,而秀傑之氣終不可掩,其高處殆與兄轼相迫。
所着《詩傳》、《春秋傳》、《古史》、《老子解》、《栾城文集》并行于世。
三子:遲、适、遜。
族孫元老。
元老字子廷。
幼孤力學,長于《春秋》,善屬文。
轼谪居海上,數以書往來。
轼喜其為學有功,轍亦愛獎之。
黃庭堅見而奇之,曰:“此蘇氏之秀也。
”舉進士,調廣都簿,曆漢州教授、西京國子博士、通判彭州。
政和間,宰相喜開邊西南,帥臣多啖誘近界諸族使納土,分置郡縣以為功,緻茂州蠻叛,帥司遽下令招降。
元老歎曰:“威不足以服,則恩不足以懷。
”乃移書成都帥周焘曰:“此蠻跳梁山谷間,伺間竊發。
彼之所長,我之所短,惟施、黔兩州兵可與為敵。
若檄數千人,使倍道往赴,賢于官軍十萬也。
其次以為夔、陝兵大集,先以夔兵誘其前,陝兵從其後,不十日,賊必破。
彼降而我受焉,則威懷之道得。
今不讨賊,既招而還,必複叛,不免重用兵矣。
”焘得書,即召與計事。
元老又策:“茂有兩道,正道自濕山趨長平,絕嶺而上,其路險以高;間道自青崖關趨刁溪,循江而行,其路夷以徑。
當使正兵陣濕山,而陰出奇兵搗刁溪,與石泉并力合攻,賊腹背受敵,擒之必矣。
”焘皆不能用,竟得罪。
後帥至,如元老策,蠻勢蹙,乃降。
除國子博士,曆秘書正字、将作少監、比部考功員外郎,尋除成都路轉運副使,為軍器監,司農、衛尉、太常少卿。
元老外和内勁,不妄與人交。
梁師成方用事,自言為轼外子,因緣欲見之,且求其文,拒不答。
言者遂論元老蘇轼從孫,且為元佑邪說,其學術議論,頗仿轼、轍,不宜在中朝。
罷為提點明道宮。
元老歎曰:“昔顔子附骥尾而名顯,吾今以家世坐累,榮矣。
”未幾卒,年四十七。
有詩文行于時。
論曰:蘇轍論事精确,修辭簡嚴,未必劣于其兄。
王安石初議青苗,轍數語柅之,安石自是不複及此,後非王廣廉傅會,則此議息矣。
轍寡言鮮欲,素有以得安石之敬心,故能爾也。
若是者,轼宜若不及,然至論轼英邁之氣,闳肆之文,轍為轼弟,可謂難矣。
元佑秉政,力斥章、蔡,不主調停;及議回河、雇役,與文彥博、司馬光異同;西邊之謀,又與呂大防、劉摯不合。
君子不黨,于轍見之。
轍與兄進退出處,無不相同,患難之中,友愛彌笃,無少怨尤,近古罕見。
獨其齒爵皆優于兄,意者造物之所賦與,亦有乘除于其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