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的懷裡。
怎麼一下子風向就變了。
風野坐起身來,卻找不到脫在被窩的褲衩。
“喂,我的褲衩呢?”話音未落-子走了進來,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背心、褲衩放到被子旁邊。
風野穿上内衣褲後又穿上睡衣來到客廳,-子正對着梳妝台化妝。
“睡得不錯吧?”-子沒轉身對着鏡子說道。
風野伸了個懶腰。
“昨天一夜沒合眼吧?再去睡一會兒吧。
”
“不過,今天還有事幹哪。
”
“昨天不都幹完了嗎?”
平和的語氣中似乎暗有所指。
鏡子中的-子陰沉着臉。
“人家一做完事就趕回來,你怎麼……”
“你回的是那邊的家吧?”
風野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氣。
她怎麼知道的?昨天晚上分手時說得明明白白要在公司幹一夜,-子肯定也相信了的。
而且今天早上回來時-子似乎也沒起疑心。
“我怎麼可能回家啊!”
“行了,行了,别再騙人了。
那麼想家的話就趕快趕緊回去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女人雖然頭腦簡單,但是直覺比你們男人強。
”
“越說越沒邊際了。
我真是忙着寫稿了。
”
“那,這是什麼?”-
子立起身來,猛地從沙發的一端把風野的襪子扔了過來。
“是回家換的,對不對?”
的确,風野早上出門前新換的襪子。
有時若沒有妻子催促,連續穿幾天才換。
今天早上因為沒找到昨天脫下的襪子,這才想起換新的。
顔色與昨天的一樣,都是深藍色,隻是花紋圖案略有不同-子似乎注意到了這細微的不同。
“啊,原來的那雙襪子髒了,所以就把公司裡的襪子……”
風野慌亂中随口解釋道。
“你是說公司裡還準備了替換的襪子嗎?”
“不,也不知道是誰的,正好讓我看見。
”
“說謊居然都不臉紅。
”
“我沒撒謊。
”
風野曾經看過一本雜志,上面寫着,如果看到風流事被發現,必須一口咬定沒那回事。
女人越是指責,越說明在心裡盼着那不是真的。
要利用女人這種心理矢口否認。
即使是在床上被抓住,也一定要死不承認幹了那事。
這樣做的結果可使女人得救。
雖然現在是因為回到妻子處而受到指責,情況有些不同。
但是,道理還是相通的-子的話再硬,心裡肯定不希望從風野嘴裡聽到這事是真的。
“昨天晚上你說要去公司我就覺得蹊跷,果然……”
“喲,我真是一直在公司裡的。
”
“又撒謊!”
“哪裡買不到一雙襪子……”
沒等風野說完,-子從水池邊的垃圾桶裡揀出塊白色布團放在風野面前。
“看看這個!你還敢說沒回過家?”
眼前的布團正是風野早上穿的褲衩。
風野又回頭一看,隻見-子雙手交叉直挺挺地站在水池前。
呼吸節奏很快,怒目圓睜,這是歇斯底裡發作的前兆。
“這是我的褲衩,怎麼了?”
風野掩飾着心頭慌亂,故意提高嗓門反問。
“難道你還要說在公司換褲衩嗎?”
“你說我換了褲衩?”
“一眼就看得出來。
”
風野在-子這裡從來不避諱穿換内褲,特别是在交歡之後,-子都要拿出新褲衩,所以總是當着-子面穿換。
起先怕被妻子察覺,多少有些擔心,後來又覺得同一廠家同一牌号不會出問題。
至少到目前為止,确實平安無事。
“我不明白。
”
風野嘟囔着-子又用更加冷淡譏諷的口吻說:“您的夫人可是給您的每條褲衩都做了記号啊。
”
聽-子這麼一說,鳳野立即抄起眼前的褲衩端詳起來。
“看正面……”-
子說。
真的,正面内側,橡膠的正下方有一個用黑線縫綴出的字母K。
“看明白了吧?”
K是風野克彥的名字讀音的第一個字母。
“換上了有記号的褲衩還敢說沒回過家嗎?”
風野一時語塞,隻是盯着黑色的K出神。
風野一點也沒察覺自己的褲衩上什麼時候被縫上這個記号。
也正是因為不知道,今天早上才毫無戒心地換上新的。
“這回該不會說公司裡還預備着褲衩吧?”
話說到這份兒上,也隻有投降一條路了。
風野不再吭聲-子卻看着風野散亂在地上的衣服惡狠狠地說:“瞧着吧。
你老婆還會把你的背心、襪子上都綴上K的記号。
”
“做什麼記号呀!簡直是把我當成小孩子了。
”
即使是男同事們,若發現風野穿着這種有姓名記号的褲衩也會發笑的。
“嘿,快回家去吧,把内衣都換成有K字的多好哇!”
“喂,你說話也别太損人了。
”
“那你讓我怎麼說?我看見什麼說什麼,哪兒錯了?”
“可是,這個記号并不是妻子縫的……”
“不是你老婆還有誰?總不至于買内褲時請售貨員在每件上縫個記号吧?”
“這個……”
“我早就發現了。
開頭還沒太在意,後來注意到你所有的褲衩上都有這個K字。
隻要一看到它就能感到你老婆的怨恨,這讓我打哆嗦。
”
“大概是惡作劇吧?”
“沒那麼簡單吧?分明是在惡心我。
”-
子說得确實有道理。
那可能不是單純的惡作劇。
雖然隻是一個字母K,可是也需要反複穿針引線才能縫綴好。
如果僅僅為開玩笑則是很難做到的。
風野想像着夜間時分在自己褲衩上縫綴記号的妻子,禁不住渾身發涼。
自己也聽人說過,從前有的女人為了詛咒自己厭惡的人就紮個稻草人,一到夜晚就往上面釘釘子。
自己妻子的心情恐怕就是這樣的。
妻子可能在一針一針地刺向褲衩時嘴中念叨着“你給我丈夫的内衣褲我都不承認,即使讓丈夫穿了,我也要扔了它”。
“我忍受不了啦!”
突然,-子大叫了起來,在梳妝台前把雙手插進頭發胡亂地抓着。
風野不知如何是好,隻是愣愣地呆立在一旁-
子又抓起毛刷在頭上來回猛搓。
或許房子太狹小,無處可避的緣故,-子一直是面向梳妝台壓抑着自己憤怒的心情。
因為是背對着風野,所以無法直接看到-子的正臉,但是從鏡子上的映像可以看到-子已是淚流滿面。
然而,風野此時還不能近前安慰。
若是哪句話不小心都可能招緻怒火爆發,甚至是發狂。
現在什麼手段都無濟于事。
眼前這褲衩上的字母實在是太刺激了。
看着這記号仿佛妻子忽然出現在面前。
風野控制着出逃的念頭,朝窗戶望去。
沉寂之中,-子突然站起身來。
風野注視着-子的舉動。
瞬間她抓起桌上的手袋朝門口走去。
“喂,你去哪裡?”
“喂!”
風野再次喊她,-子仍然是頭也不回地出了屋。
風野随即起身要追,可再看看自己穿着睡衣的這身打扮又無奈地坐在沙發上叼起了一支香煙-
子一不在,屋裡頓時沉寂下來。
客廳中間散亂地扔着風野的白色内褲和藍色襪子。
在風野眼裡實在看不出它們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我該怎麼辦呢?”
馬上就是正午了,刺眼的陽光照在陽台上。
孩子們的喧鬧聲從窗戶傳了進來。
風野對着明亮的窗戶看了一陣,掐滅了煙頭,像是要把不愉快都抛到腦後,撿起了内褲和襪子扔到水池邊的垃圾桶裡。
然後,脫了睡衣,換上襯衫,穿上褲子。
似乎在轉瞬之間,風野經曆了天堂與地獄,仿佛要把這兩者都忘掉似的出了房間。
來到車站,風野又有些茫然。
今天本來想在衿子處舒舒服服地過一天,所以沒有安排與其他人見面。
風野駐足站前,舉目四顧,哪裡有衿子的影子。
他又從兜裡掏出一支煙點着,吸完了煙就進了車站對面的咖啡店。
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店裡人漸漸多了起來。
風野在裡面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冰咖啡。
立刻,一位與衿子年齡相仿的服務員送來咖啡。
風野插上吸管,陷入沉思。
“晴天霹靂”,真應了那句話。
風野今天早上滿心歡喜,以為瞞過了衿子,不料卻被識破。
自認為安排得天衣無縫,殊不知密中有疏。
冷靜之後,不禁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男人可能把該想到的地方都想到了,隻是不曾想會在陰溝裡翻船。
尤其在穿着、過日子方面,男人天生就粗疏。
恐怕沒有哪一個男人會把自己的内褲逐條翻過來檢查。
對自己穿的襪子,大概隻注意顔色的配合,至于圖案則往往忽略。
既然内褲上被做了記号,那麼背心、褲子……都可能被做上記号。
能想得出來在那種地方做記号,實在是夠絕的了。
但是能發現這記号的也令人歎為觀止。
總之,男人不會留意到如此細微之處。
這種邪辦法隻有女人才想得出來,衿子發作也是情有可原吧。
話說回來,隻是一味地指責對方“撒謊”,未免失之公允。
明明回了家還硬是不承認,的确不對。
在這點上風野是撒了謊。
如果當時老老實實地承認“孩子們在等着自己”,又會怎樣呢?衿子可能照樣不依不饒。
撒謊是為了不傷害衿子的感情,保住來之不易的親密氣氛。
換句話說,正是因為愛-子而撒的謊。
否則,甩下一氣“今天晚上必須回家”-子也無可奈何。
昨天陪着-子一直磨蹭到九點,謊稱在公司過夜等等,都是出于對-子的憐恤之情。
所以,對風野的一味指責表現出拎子氣小量窄。
一杯咖啡下肚,情緒和緩了許多,風野拿起收款台旁邊的公用電話撥了-子的号碼-
子怒氣沖沖地出的門,現在還不大可能回去,但風野還是希望聽到她的聲音。
風野又回到座位上,凝視着窗外。
放學了的小學生三五成群地一邊扒着看路邊商店櫥窗的玻璃一邊往家走。
一個婦女牽着個四五歲大小的孩子從咖啡店前走過。
利用午間休息時間出來的幾個職員裝束的人匆匆走過。
午餐時間的商店街人來人往。
透過窗戶看着這一切,-子的事似乎變得與己無關。
男人與女人為什麼相互憎恨争吵不休呢?
那些窗外的行人也會與自己的妻子、丈夫、女友、男友相争相恨嗎?不,恐怕隻有自己在自尋煩惱吧。
無論怎樣講,要愛一個人就得付出巨大的能量。
尤其是有妻子卻又移情另外的女人,更是需要異乎尋常的能量。
做個不太恰當的比喻,比之完成某項課題或是寫長篇大論的巨著,還要耗時費力。
想到此,風野不禁喟然長歎。
如果把用在-子身上的精力哪怕是拿出幾分之一放在工作上,自己一定會比現在更出色得多。
或許已經該結束這種得不償失的來往了。
古人雲:“四十而不惑。
”現在的風野豈止是“惑”,而且是越來越“惑”。
在深深的困惑中,看着妻子與-子的眼色,像鐘擺一般不停地擺來擺去。
“這樣下去,何時是了呢?”
風野自言自語道,微微合上雙眼。
一旦對自己産生失落感,立刻就覺得自己十分醜陋,乞人憎。
自己外宿不歸的日子在挂曆上被做了記号,内褲上縫了記号,這些都是丢醜無法啟齒的事。
當然,風野本人絕不會說出去,但是僅僅想起也足以不寒而栗。
是自己幹了蠢事才惹出這些是非的。
風野曆來對與妻子以外的女人來往持完全肯定的态度。
盡管有妻子,但是也應有愛别的女人的自由。
與其和不喜歡的妻子過乏味的日子,随心所欲才是理所當然。
首先,一對男女結婚後必須永遠相愛就于理不通。
即使彼此曾經相愛過,但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在同一個家裡你看我,我看你終究有生厭的時候。
更不用說,彼此間沒有愛情的男女貌合神離是在情理之中了。
有了心上人,去愛她,何錯之有……
以前,一直這麼想、覺得自己的活法沒錯。
然而,現在冷靜地思考一下,又覺得以往的觀點有些失之偏頗。
愛本身或許并沒有什麼錯,但是愛的背後卻隐藏着自私。
冠冕堂皇的背後是惟我獨尊。
自以為風流潇灑,不僅得不到别人的認同,反而會受到嘲笑。
“哎……真是惹火燒身啊。
”
風野嘟囔着,好像要從煩惱中解脫似的,風野離開座位走向收款台。
其後數日,風野沒有見-子,沒有打電話,更沒有去-子的公寓。
畢竟長期在一起生活的緣故,妻子似乎敏感地察覺到丈夫身上發生的變化。
妻子一改冷漠無語的态度,變得十分溫柔,說話語氣裡也透着關心。
風野寫作到深夜時,妻子會主動端上熱茶,再問一聲“是不是再吃點什麼?”
“不用了。
”風野回答後,妻子才退下。
但是一股馥郁的香水味卻彌漫在房間裡。
對突然青春煥發的妻子,風野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這些日子關在家裡不出門,并不是又一次産生了對妻子的愛情,而是對自己——竟然被一個幹得出在褲衩上做記号的女人纏住不放,感到可憎。
妻子卻錯以為丈夫幡然醒悟。
“讓這個家拴住我?沒那麼容易。
”風野在心裡說。
從表面上看,風野隻是在書房裡專心寫作,變得顧起家來。
換一個為人夫者,恐怕就會利用這種機會,重返家庭。
即使是在瞬間産生悔悟之念,而不再往外跑,從結果上說顯然是為妻者的勝利。
不高聲叫罵,逆來順受,隻是在挂曆上記下夜宿不歸的日子,在褲衩上縫個記号,僅此就能讓丈夫悔過,不可謂不是成功。
從各個角度考慮,或許可以說風野這次是被妻子算計了。
否則,風野也不能一方面對妻子的手段十分震怒,一方面到現在為止還沒敢發一句牢騷。
“你少來這套”,風野幾次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實際上,如果冒冒失失地發牢騷,既暴露了醜行,也不能使自己的不檢點正當化。
在褲衩風波之後的頭三天裡,風野有意識地不再想-子,也不主動打電話-子也沒有來過電話。
隻有一次,是在第三天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