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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魔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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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是要外賣的荞麥面條、蓋碗飯吧?”- 子解下圍裙折疊成一塊,放進屋角的雜物櫃裡。

     如果妻子來了,發現櫃裡有圍裙,肯定會知道另有女人來打掃過房間。

    風野有心讓-子把圍裙帶回去,可自己已經說過妻子不會來這裡,因此無法開口。

     “這個杯子是我專用的放在這裡了。

    ”- 子說着,把飾着花朵圖案的清水瓷茶杯放進水池上方的玻璃櫃中。

    看樣子-子準備常來,而且還要喝茶。

    這倒也罷了,可是那麼鮮豔的茶杯不是明擺着告訴别人有女人出入嗎? “茶杯不是有不少嗎?” “我就喜歡這個。

    ” 女人尋找着各種藉口,一點點地蠶食男人的領地。

    常此以往,這房裡的陳設終有一天都會變成-子的統一天下。

     “今天不用回去吧?” “啊……是啊。

    ” “那咱們買點肉,回去做。

    ” 因為有前車之鑒,所以今天風野一開始就準備在-子處過夜。

     在新居裡安下心來正式開始寫作,已是搬過來一星期後了。

    坐在家裡的書房中隻能看到與庭院相連的駝色混凝土牆壁。

    而在新的工作間可以俯看到通向商店街的車水馬龍的大道。

     正是由于在家裡的書房中看到的外景十年如一日,沒有什麼變化,才越發感到從新工作間看到的街景充滿了生機。

     每天中午時分,風野從家裡出來,到新工作間幹一下午,然後,要麼去外邊獨酌,要麼去-子那裡-子公寓周圍西餐館、中餐館、咖啡店有好幾家,隻要有錢,吃飯十分方便。

     過去,在書房裡寫作一幹就是一天,呆不出戶導緻運動不足。

    現在有了工作間,每天如同上下班一樣,多少解決了運動不足問題。

    當然,新工作間的最大好處是沒有幹擾。

    自己一個人,有一種悠然自得的解放感。

    而在家裡,即使關上書房門,也抹不去被妻子監視的感覺。

     “啊!又回到自己的王國了。

    ” 每天,一踏進工作間就沉浸在這種愉悅中。

    在這裡就是翻筋頭、赤身裸體、大聲和相好的女人通電話也不會遇到幹涉。

    房間雖小,可它是屬于自己的。

     近來,很多中年白領購買單間公寓的心态,可能與風野差不多。

    都是希望擺脫公司和家庭的羁絆,獨立的工作間正好滿足了這種欲求。

     不過,擁有一間房也給自己添了不少事。

    以前想喝杯咖啡、茶什麼的,張口跟妻子說一聲就端上來了,現在一切都得自己動手。

    垃圾要自己倒,桌子要自己擦,用過杯盤得自己洗……另外,還得親自應付上門推銷的、征訂報紙的…… 有時寫着寫着漸入佳境時,就被那些瑣事打斷思路。

    但是,風野并沒有因此就想把妻子或者-子叫來。

    甯願自己麻煩些,也不想失去這來之不易的解放感。

     盡管存在這些實際問題,但是在自己擁有的房間裡工作所帶來的快樂也是實實在在的。

     風野因為工作的關系,要不時出去采訪。

    如果每次都從挨着橫濱的生田動身就十分費事。

    在市區采訪後想略事休息時,回代代木附近的工作間更是快捷。

    從外地返回東京感到疲勞時,也可以在工作間先休息一下。

    那些編輯們來代代木也不費事,有時交稿略晚點,他們也可以就地等待。

    另外,朋友聚會,外出喝酒也十分方便。

     隻是由于太方便了,不知不覺間出去喝酒的次數太過頻繁。

    當然,因此卻也密切了與編輯們及其他人的關系。

    權衡利弊,顯然還是利多于弊。

     話又說回來,有些問題也是始料不及。

     比如,寫作過程中,手頭沒有要查的資料時隻得中斷工作。

    為了防止再發生這種情況,就把家裡的部分資料搬了過來。

    可是在家裡寫作時又遇到同樣情況。

    更糟糕的是,資料搬來搬去,有時自己也弄不清什麼資料放在哪個住所。

     此外,在工作間,往往找不到合适的替換衣服。

     七月中旬的一天,準備參加出版社招待會時曾為衣服犯難。

     那是為報告文學獲獎者舉辦的招待會,獲獎人還是風野的前輩,所以風野一定要出席的。

     可是,前一天的晚上隻穿了件襯衫出來,也沒有再回過家。

    工作間裡既沒有西服、領帶,也沒有襯衫。

    于是,風野就給家裡打電話,要妻子送過來。

     “你怎麼不早說啊?” 妻子語氣裡暗含着對他昨夜未歸的不滿。

     “我四點以前可到不了。

    ” “沒關系,把西服送過來就行。

    ” 風野放下電話,又繼續寫作,猛然想起-子的圍裙還放在雜物櫃裡。

     要是讓妻子看見就麻煩了。

     風野想了一下,把圍裙塞到自己書桌的抽屜裡。

    接着環視四周,看見-子的茶杯放在水池上方的玻璃櫃裡,于是就拿了來藏到水池下邊的櫃子裡。

     這樣,女人來過的痕迹都清除了。

    風野點着頭,又覺得自己有些可惡。

     真是的!要是把幹這種無聊事的功夫用在寫作多好!可是不這麼做也不行。

    風野喝了口咖啡,定了定神又坐到書桌邊。

     又寫了一陣,四點剛過,妻子就到了。

    風野翻看着裝在一個大紙袋裡的西服、領帶、襯衫。

    妻子審視的目光看着屋内的一切,似乎試圖嗅出點異常來。

     “上窗簾了?” “附近正好有家窗簾專賣店……” “這跟咱家裡放着的差不多嘛。

    ” 妻子說着又轉向水池方向。

     “冰箱也有了呀。

    ” “這是個二手貨,才一萬日圓,夠便宜的吧?” “二手貨的話,不是說附近有個人不要錢白給一台嗎?” 的确,-子起初也說過不要錢的。

    最後給了人家一萬圓,算是感謝。

    妻子又轉向房門口,看着地上擺放的拖鞋說道。

     “這樣的不好,大夏天的,該買網眼的才涼快。

    ” “這不是冬天也可以用嘛。

    ” “不好。

    冬天還是穿絨毛的拖鞋保暖。

    ” 窗簾、冰箱、拖鞋都是-子操辦的。

    妻子一眼就看穿了,所以才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挑毛病。

     妻子評論了一番之後起身說:“我該回去了。

    ” “辛苦你跑了一趟。

    ” “今天晚上不用給你準備晚飯了吧?” 招待會上烤牛排、四喜飯團等好吃的東西多得很,但是,風野不習慣在那種場合吃東西。

    并非适應不了招待會的氣氛,隻是覺得在衆人面前鼓着腮幫子大吃大嚼有失文雅。

    因此,風野通常隻喝點酒水,散會後自己再吃點面條什麼的填飽肚子。

     “不用了。

    ” “晚上回家吧?” “當然了。

    ” 妻子點了下頭出了房間。

     昨天夜裡推說有工作沒回去,實際上是因為時間比較晚了,就去-子那裡過的夜。

    妻子剛才話裡有話,好像察覺了什麼。

     “做人真難啊……” 風野一個人吸着煙,已經沒心思往下寫了。

     時針指向五點,該準備一下去參加招待會了。

     風野撚滅煙頭,沖了個澡。

    然後換上妻子帶來的襯衫。

     以前在公司工作時,總是西服、領帶的打扮。

    辭職後幾乎沒再打過領帶。

    隔了很久突然系上領帶,感覺到脖子上勒得不舒服。

     穿好西服,正梳理頭發時,門鈴響了,-子進了屋。

     “我去新宿辦事,突然特别想見你,所以就半路下車過來了。

    ”- 子的右手拿着一束玫瑰。

     “怎麼樣?好看嗎?” 風野點了下頭,為-子的突然而至感到後怕。

    若是-子再早來三十分鐘準會跟妻子撞個正着。

     “你怎麼了?慌了慌張的。

    要出去嗎?” “待會兒有個招待會。

    ” “這西服……” “剛才回家取來的。

    ”- 子走到水池邊,把玫瑰花放在不鏽鋼的台面上。

     “你這兒還少個花瓶,今晚上我給你把花插上。

    ”- 子說着,忽然猛地轉過頭來問,“哎?我的茶杯呢?” 風野立刻想起來,剛才把茶杯藏在水池下邊的櫃子裡了。

    可是如果現在從那裡拿出來反倒惹她起疑。

     “就在那裡吧。

    ”風野含含糊糊地答道-子打開碗櫃的一扇門繼續尋找着。

     “沒有啊?是你用了嗎?” “我沒有……” “就這麼巴掌大的地方怎麼可能找不着呢?到底怎麼回事?” 風野好像沒聽見似地,把香煙、打火機塞進西服口袋。

    這時,-子半跪在地上打開水池下邊櫃門。

     風野心想,這下可完了。

    緊接着響起了-子歇斯底裡的聲音。

     “為什麼放到這兒了?”- 子手上緊緊捏着那隻清水瓷茶杯。

     “你太太來過了吧?” “老實說!是不是怕露出馬腳慌忙藏在這兒的?” “沒那回事。

    ” “沒那回事?”“那你說,茶杯怎麼跑這兒來的?” 風野無言以對,隻是默默地看了一眼手表。

     “你等等!”- 子翕動着鼻子又轉向雜物櫃。

    在這方面,-子有着動物一般的敏感。

     “果然圍裙也不見了。

    說!藏哪兒去了!”- 子雙目放光,這是歇斯底裡發作的前兆。

    此時,任何解釋都無濟于事。

     “說!放哪兒了?” 風野并不答話,隻顧往外走-子沖上去一把拽住風野的袖子。

     “膽小鬼!快說實話!” “你真是沒事找事!” “這事小嗎?” 風野連鞋拔子也沒用,蹬上皮鞋。

     “我走了。

    ” “走?不說清楚,别想出這個門!”- 子像被慣壞的孩子一樣糾纏不休。

    風野徑自出了門。

     “你别走……” 隔着房門,還能聽見-子的喊叫聲。

    風野頭也不回地上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後,風野深深地歎了口氣。

     總算是逃了出來。

    又為點小疏忽栽了跟頭。

    真沒想到要出門了,卻鬧得灰頭灰臉。

     常言道,屋漏偏遭連陰雨,不走運時處處不順。

     首先,不該因為妻子要來就把茶杯、圍裙藏起來。

    若是妻子問起來,隻說是别人送的并無大礙。

    既然已經藏了,就該在妻子離開後立即放回原位,否則怎麼會鬧出這場麻煩。

     另外,今天也實在沒想到-子來。

    即使是順道過來,平時也會先來電話,像今天這樣不打招呼突然冒出來還是頭一次。

     但是,進一步追究原因的話,錯就錯在已經知道今天有招待會,昨天卻沒回家過夜。

    直接回家就不可能出任何問題。

     可是,昨天寫完稿時已經太晚了,懶得跑那麼長的路回去。

    再說,結束了手頭的工作,也想找-子放松一下。

    以前沒這個工作間時,跟-子幽會之後,說一聲要去參加招待會,得回家換衣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家,從沒出現過問題。

     如此看來,祖房可能是個錯誤。

     但是,錯歸錯,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實在愚蠢,傳出去定讓人恥笑。

    真讓人家說一句“越打越糾纏不清”就太丢人了。

    以後這幾天又兔不了跟-子處于戰争狀态了。

     “真煩人……” 風野嘟囔着,一下想起一句從前讀過的石川啄木的詩: “養貓為伴伴為君, 低聲下氣貓主人。

    ” 現在風野與-子的關系用這句詩形容未嘗不可。

    一件圍裙、一個茶杯都是争吵題材。

    在别人眼裡毫無意義的小事都可能成為二人戰争的導火索。

    而且,問何事、何時開戰,雙方都無法預測。

     風野來到新宿站上了中央線的車,在東京站又換了一次車,然後在新橋站下了車。

    會場離車站不遠。

     在列車開往東京站的路上,風野握着車廂裡的吊環,想着留在工作間的-子。

     若是在平時,-子發了脾氣,風野總要寬慰一番的。

    但是,今天時間太倉促,實在來不及。

    再說,狡辯也沒用,早就被-子識破了。

    事實上,在那種情形下,拙劣的辯解隻會使事情更糟,如同火上澆油。

     今天一則是沒有時間,再者為那點事也實在沒心思去辯解。

    如果說是誰對對方不忠,或者是不遵守雙方的約定,那還情有可原。

    可是這次不過是因為藏了-子的幾件東西而已。

    風野覺得即使成功地蒙騙過-子,自己也的确是個可憐蟲、膽小鬼。

    自己居然為那種事勞神費心,玩弄伎倆,實在可悲。

    對于使用那麼笨拙的手段試圖操縱妻子與-子的自己,風野也十分氣惱。

     争吵不休又粘粘乎乎,這兩人是否有些不正常? 其實,不斷的争吵帶來的是一次次的和解。

    如果吵架後分手就不會有下一次争吵。

    結果是和解帶來下一次争吵。

     如此說來,還是因為相愛才…… 從現實來看,兩個人并非像從前有一陣那樣愛得死去活來。

    那時,一日不見就如百爪撓心。

    現在,風野沒有這種感覺,-子或許也沒有。

     目前,兩個人似乎在為了追求偷情的緊張感覺而相愛。

    雙方都更希望置身于愛的狀态中,而不是愛情本身。

    因此,争吵就有了些調劑的性質。

     當然,這并不是說他們之間的愛已經降溫。

    不僅沒降溫,而且比以往更熾烈、深沉。

    如果不是這樣,就很難解釋激烈争吵後,為什麼還能和好如初。

     他們之間的關系姑且不論-子直覺之敏感的确令人吃驚。

    簡直如同親眼目睹了風野的一舉一動,所言無不中的。

    或許是由于多年密切來往的緣故,對風野之所思所為已經心中有數。

     這麼多年來,無論風野自以為謊言編得如何天衣無縫,還是一一被-子識破。

    自然,風野也有一時疏忽,考慮不周的情況。

    總是差一點點就完全可以瞞過去了,最後關頭卻出現纰漏。

    像這次,妻子走後立刻把東西再放回去就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這種馬大哈性格可能是與生俱來的吧? 但是,再巧妙的謊言也隻有得逞于一時,最終還是要現形的。

    事實上,迄今為止,風野每次都被-子揪住尾巴。

    這一次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由于擔心早晚要露餡的情緒作祟,使得疏漏更加無法挽回。

     “别洩氣,打起精神來!” 在晃動的列車上,風野鼓勵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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