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閑談了幾句。
青木剛走,以前公司的同事平井來了,他是找風野商量出公司内部報紙的事。
談話間不覺已到黃昏,街燈都亮了。
平井邀風野一起去喝酒,風野說感冒剛好,就謝絕了。
平井正要告辭時,門鈴短促地響了一聲,-子推開了門。
“這是……”
風野吃了一驚-子看見門口的男靴子也十分詫異。
“不,啊,沒什麼……”
風野有些語無倫次。
平井朝門口走去:
“那我就失禮了,我正要回去呢。
”
平井後半句話是說給-子的。
他邊穿鞋邊向風野說“再見”,然後出了屋-子看他走後才進屋。
“我來的不是時候?”
“沒有,沒有。
不過,你電話上說不想見我……”
“是的,我不想見你。
這是你讓我來的……”
“你先打個招呼再來就好了。
”
“好,我回去了。
”
“嘿,别走呀。
”
風野從後面抓住-子的肩膀-
子說的與做的正好相反。
昨天說今天出門,實際上沒出去。
電話說沒時間,現在又跑來了。
不知道哪句話是真的。
為女人的反覆無常而無所适從的男人的确困惑,或許女人就是要藉此顯示自己的存在。
可以肯定的是,那種逆反情緒正說明了女人喜歡對方,不想分手,所以才言行不一-
子被風野拉到懷裡,很自然地把頭伏在風野胸脯上。
風野立刻聞到久違的-子身上的馨香。
“謝謝你過來。
”-
子已無意逞強,靜靜地點了下頭。
“我想你啊。
”
“病倒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你。
”
“我才不信呢!”-
子忽然聲音清晰地說。
“不騙你。
”
“那,好哇。
”-
子掙開風野的雙手,透過窗戶看着夜色中的街道。
“哎,你吃晚飯了嗎?”
“沒有。
一起出去吃吧。
”
“感冒不要緊了嗎?”
“沒問題。
”
剛才謝絕了平井的邀請,對-子則是另一回事。
兩個人來到街上一棟大樓一層的炸蝦店。
風野鼻子仍有點不通氣,還不時咳嗽一兩聲。
但喝啤酒似乎無問題。
兩人在杯中倒滿啤酒後,開始幹杯。
“恭喜痊愈。
”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
”
一杯下肚,-子口氣頗為感慨地說道:“你這次生病,讓我想了許多。
”
“想什麼?”
“如果你就那樣病死了,将永遠扔下我一個人。
”
“喂,怎麼淨說不吉利的話。
”
風野端着酒杯看着-子。
“我結實着哪。
”
“說這種話的人最危險。
前不久,有個才四十來歲、每天跑步的社長不就突然死了嗎。
”
風野也确實看過那篇報道。
另外,自己高中、大學的同學最近連着死了兩個。
一個死于胃癌;一個是心肌梗塞,在東京站等電車時突然胸悶難受,突然就死了。
“你不用擔心我。
”
“我擔心你幹嗎?”
風野對這突如其來的冷淡回答,大為震驚。
“你要死了,我是不會去參加葬禮的。
恐怕你的死相怪異,讓人沒法看。
”
“再說,我也不想看你老婆、孩子哭哭啼啼的樣子。
”
“我怎麼可能說死就死呢?有什麼事,我一定立即告訴你。
”
“算了吧。
有你老婆照看,給你送終就行了。
”
看來,風向不對。
風野再說什麼都會導緻吵架。
風野不再說話,夾起一隻蝦送到嘴裡-子有些焦躁起來,一口氣喝光杯中的酒。
“總而言之,我們的關系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
“這是什麼話?我現在最喜歡的人就是你呀。
”
風野說到最後一句時,放低了聲音,讓周圍的人聽不到-子像吃了一驚似的,眼睜得大大的:
“無論是你病了還是死了,你最愛着的女人卻一無所知,這是怎麼回事?”
的确,風野希望在死之将至時,心愛的女人守在身邊,為自己送終。
可是,-子卻得不到消息,被冷落在一邊,所以她不高興也是可以理解的。
“說來說去,不是夫妻真不行。
”
“那也未必。
至多早一些知道對方的死訊,别的也沒什麼了。
”
“我沒說那個。
死了早晚是會知道的。
我并不介意。
問題是死了以後。
”
“死了以後?”
“對,墳墓的事。
”
說着,-子把夾起的炸蝦又放回盤子:
“你死了以後跟你夫人用一個墳墓吧?骨灰也永遠在一起。
而我呢,再怎麼請求,也不可能跟你葬在一起。
”-
子居然想得那麼遠,風野感到出乎意料。
“活着的時候就不提了,咱們死了都不能同穴嗎?”
“可是人死了,骨灰就是在一起又能怎樣?”
“才不呢。
死了都不能在一起那也太悲涼了。
”-
子的話令風野感到凄然。
風野振作一下情緒說:“不過,如果想死後在一起,可以把骨灰分一部分就行了。
”
“我能向你太太提這種要求嗎?你太太會答應分他丈夫骨灰嗎?”
“我在遺書上事先寫好總可以了吧?”
“遺書也是攥在你太太手裡啊。
而且我也沒辦法核實你到底寫了什麼。
”
“那我求别人保管遺書就行了。
”
“可是,硬向你太太讨骨灰,未免低三下四了點。
”
“喂,喂,我又不是快死了,别老說不吉利話了。
”-
子覺得有趣,笑出了聲。
“像你這樣的,說不定也死不了呢。
”
風野把瓶裡剩下的啤酒都倒在-子酒杯裡。
說道:
“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吧!”
兩個人繼續喝啤酒、吃飯,氣氛有些沉悶。
“你從來不感冒啊?”
風野換個話題,想調節一下氣氛-
子莞爾一笑。
“我要是感冒不就完蛋了。
”
“完蛋?”
“是啊,我怎麼跟你聯系呀?”
“太簡單了,來個電話不就行了?”
“可是,我再說生了病,你夫人會叫你嗎?”
“我又不是老呆在家裡,往工作間打電話。
要不,問問别人,總會找到我的。
”
“我才不願意找别人叫你來呢。
”
“别想那麼多了,不就是打個電話嘛。
你不打也行,我給你打。
”
“三天都沒個信,說不定我已經死了呢。
”
“瞧你……”
“真的,要是我突然死了,老家來個人把我匆匆下葬。
等你知道時,隻能見到骨灰了。
”
“你怎麼又來了,不許再提骨灰了。
”
“如果是夫妻,誰發生點什麼事,立刻就有人通知。
無論是誰病了還是死了,立刻就能知道。
周圍的人肯定會立刻與丈夫或是妻子取得聯系。
”
“就算立刻知道丈夫死了,也沒有用啊。
”
“無論是死是活,重要的是知道确實的消息呀。
”
風野未曾想過,夫妻間紐帶的重要性在這個地方。
看來拎子把這看得很重。
“反正我這樣的女人,如果有點什麼事,不會有人關心,是死是活沒人管。
”
“不會的。
我最愛的人是你。
我可以向神起誓。
”
“你說也沒用。
如果不是夫妻,再說愛也罷,再說喜歡也罷,什麼也解決不了。
”-
子可能有些興奮,飯吃不下去,剩了一半多。
服務員過來問:“可以撤下去嗎?”-子回答說:“已經吃好了。
”然後,吃着最後端上來的草莓,一邊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依我看,夫妻就是一種保險。
”
“保險?”
“對,是人身險或是壽險。
總之,一方生病,另一方就有責任照看,死了還要送葬。
”
“如果妻子病了,并不是所有的丈夫都去照料的呀。
”
“即使不直接侍候病人,送醫院,付醫療費的責任總還是有的。
”
“對喜歡的女人,這些事也一樣做啊。
”
“不對的。
很多男人,對情婦生病不聞不問。
特别是想讓男人付錢的話就更難了。
”
“你這是迫害妄想症啊。
”
“不對。
比方說,無論多麼被寵愛的女人,如果卧床不起,需要端屎端尿,男人肯幹嗎?”
“真那樣的話,即使是自己的妻子,男人也不一定去侍候。
我有個朋友的妻子就是這樣。
”
“但是,妻子的住院費會支付吧?”
“這個嘛,反正都入了保險。
”
“如果情婦卧床不起,誰也不會照顧的。
無論平日多麼愛的男人,大概人影都找不着。
”
“你過慮了。
”
風野無心再談下去,-子卻談興正濃。
把自己越說越滲,好像有意在自虐,甚至以此為樂。
“要是妻子的話,當然可以得到丈夫的遺産。
聽說可得到的比例還要上調呢。
”
“我家是沒什麼遺産的。
”
“但是有房子呀。
”
“可是,一多半是貸款,再說還有孩子。
她又沒有工作。
”
“是啊,當丈夫的都這樣想問題,”
“這又怎麼了?”
“你是說沒你了,妻子帶着孩子又沒有工作,怪可憐的。
可是情婦呢?或者放任不顧,或者讓她去工作,你都無所謂。
”
風野想反駁,卻找不出恰當的話,總之,-子的牢騷有對的地方,但又不盡然。
“當人家的情婦,不知道哪一天就會被甩掉,最終隻能靠自己。
”說到這兒,-子歎了口氣。
又接着說道:“正因為如此,情婦都變得堅強了,比夫人們漂亮。
情婦沒有條件同太太們一樣穩坐在妻子的位置上。
不安定的感覺使情婦不能松懈。
”-
子在認識上雖然有所飛躍,但仍有失之偏頗之處。
沒有比失去緊張感的妻子更懶惰、醜陋的人了。
但是,造成為人妻者懈怠的,當丈夫難逃其責。
男人把女人關在家裡,剝奪了她們的緊張感,使她們越來越無知。
“即使結了婚,一輩子住在公寓,精打細算地花着丈夫可憐的工資,忙着做飯、洗衣、帶孩子。
等醒悟過來時,已經變成沒人願理的老太婆,多可憐的哪。
”“當情婦挺好的,比起做妻子,不知輕松、自在多少倍。
”
一會兒說做情婦好,一會兒說太悲涼,-子的想法一邊說一邊變。
但是,關于情婦,-子從未如此認真地考慮過。
僅此一點,風野就感到-子的話不落俗套。
不過,這一類問題,可以說是辯不清楚的。
隻要-子不改變情婦的位置,不為人妻,就不會真正明白兩者各自的利弊。
“差不多了。
”-
子似乎還想說下去,風野徑自到付款台結賬去了。
“去下北澤吧?”
“我還不想回去呢。
哎,找個地方喝點吧。
”
“我感冒才好。
”
“那到我公寓去幹什麼?”
說實在的,風野現在想得到-子。
可是剛說過感冒才好,所以很難開口。
出了飯店,風野無意識地往車站方向走去。
燒雖然退了,但是幾天沒出門,已感體力不支。
聽見風野咳嗽,走在前面的-子回過頭來:
“要緊嗎?”
“啊……”
“你還是回家吧。
”
剛才被-子說過“有夫人照看多好哇”,現在當然不能回去。
“哎,還是去下北澤吧。
”
“去了幹什麼?”
“我想要你。
”
入夜後,街道霓虹燈閃爍,大概是在變化迷離的色彩中的緣故,風野竟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感冒着,還能做愛嗎?”
“已經好了,我說過嘛。
”
“可是,做愛的話,該傳染給我了。
”
“不接吻就沒關系。
傳染的話,也早就傳上了。
”
“真讨厭,傳上我就麻煩了。
”
“你是不是要去哪兒啊?”
“是的。
”
“是去見那小夥子嗎?”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
子說話常話裡有話。
以前隻是吓唬一下風野,最近卻來了真的,所以不可大意。
“沒關系的。
”
到了站前,風野又一次央告-子露出不屑的神情:
“那麼早就要了。
”
“人家感冒了嘛,根本沒那心情。
可是,今天早上突然特别想你。
”
“我可不是那種就知道做愛的女人。
”
“這我知道。
但是想要你的心情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沒有一點這種欲望,你想要我時,可能我會東逃西躲地讓你難受。
”
“我才不難受呢。
要能那樣就好了。
”
鳳野自顧自地揮手攔了輛出租車,-子默默地上了車。
“去下北澤。
”
“你真的不要緊了?”
“别擔心。
讓我抱了你,就全好了。
”
“噢,你是為了治感冒才抱我的?”-
子瞪了風野一眼,顯然,接受了風野的要求。
風野自以為不要緊,但是做愛之後完全癱軟了。
一來很久沒這麼全力以赴地投入了,再者因為感冒初愈身體還虛弱。
完了事,風野迷迷糊糊躺着,-子去客廳沖上了咖啡。
“喝嗎?”
“啊……”
風野正要起身,就感到一陣眩暈。
于是又趴在枕頭上,咳嗽了起來。
“怎麼了?又發燒了吧?”
風野自知是疲勞體虛所緻,側躺着閉上眼-
子邊喝咖啡邊看報,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