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有什麼新發現似的,大叫起來。
“你要是這麼病下去可就有意思了。
”
“有意思?”
“沒鍺。
要是病得回不了家,你夫人還不吃驚?”
“我告訴她,你在這裡睡覺,她會來看你嗎?或者根本不理你呢。
”
女人想問題就是怪。
風野頗感無奈-子微笑道:“該不會說,我丈夫受到您關照,非常抱歉吧?”
“你怎麼老說這種無聊的話。
”
“喲,你那太太,說不定跑來硬把你拉回去呢。
”
“不可能。
”
“那就扔到這裡不管了?”
這種事不大可能發生。
可實際上會怎樣呢?風野也說不準。
“你太太也可能說,這種病人随你怎麼處理吧!不過,真這樣的話,你可夠可憐的。
”
“你是不是也不管我了?”
“那當然了,我一不是你太太,二不是你家人。
”
大概是對餐館發生争論的報複,-子一聳雙肩,說道:“你放心吧,我會照顧你的。
”
“我無所謂……”
風野想起了自己的叔父,他一直住在煙花巷的茶坊裡,直到病死。
叔父與茶坊的女老闆相交至深。
後來,叔父患上肝病,是女老闆一直照看他至死。
叔父的事不去管它,如果自己病得起不來時,-子真會照顧自己嗎?或許現在嘴上說好聽的,關鍵時刻甩了自己呢?
當然,也要看生的什麼病。
頭痛腦熱過三兩天就好的病,估計問題不大。
若是久治不愈的半身不遂,就是妻子也生厭的。
“你呀,害怕了吧?”
“什麼?……”
“你怕被抛棄。
我看你真有可能。
你夫人吃了你那麼多苦頭,肯定要報複你的。
”
“瞎說……”
風野苦笑着加以否認,心裡卻七上八下。
是啊,妻子一直在忍着。
将來,隻要有機會,很可能向自己複仇。
“想想看,男人也夠可憐的。
”
“說點别的吧。
有橙汁嗎?渴死了。
”
廚房傳來開冰箱門的聲音。
接着-子端着橙汁過來了。
風野接過來喝了一口-子站在旁邊從上往下看着他。
“你洗個澡嗎?”
“算了。
”
“那我去洗了。
”-
子把裝過橙汁的杯子拿到水槽,然後進了浴室。
房間裡靜了下來,隔着拉上了窗簾的陽台門,風野聽見了汽車駛過的聲音。
看了看枕邊的座鐘,已是十點半了。
該馬上回家,可是這工夫了,怎麼找個藉口離開呢?看拎子這樣,準是以為自己要住下。
可是,在家病了三天,剛爬起來就外宿不歸。
毫無疑問會惹态度剛緩和下來的妻子再次發怒。
早些想到這一點的話,吃完晚飯時就該分手回家。
風野正左右為難,突然電話鈴響了。
風野往客廳那邊看了一眼,-子沒有從浴室出來。
每次電話鈴響,風野總是為是否接而猶豫-
子也沒對風野說過接還是不接。
所以,到現在為止,風野幾乎沒接過電話。
僅有一次,接了一個女人的電話,風野向-子轉達了電話内容後,拎隻是點點頭,說了句:“啊,知道了。
”
如果接了,-子應該不會埋怨。
但是,對風野來說,這還需要些勇氣。
如果對方問:“您是誰?”則很難解釋。
倘若自稱是-子的男朋友或父親的話,就更難自圓其說。
風野有心向-子的男朋友誇耀“我才是-子的男人”,但又不想因此使-子為難。
總之,隻要不是-子說“替我接一下”,還是不接為佳。
但是,現在這個電話仍然在執拗地響着。
去叫-子吧,自己懶得爬起來。
再說,-子正洗澡出來也不方便。
不理它……風野拿定了主意。
這時,鈴聲也停了。
屋裡安靜了下來。
但是沒過一分鐘,鈴聲再次響起來。
鈴響了這麼長時間,可能是有什麼大事或急事。
風野繼續盯着電話機。
當鈴聲又響了五次以後,風野毅然拿起了話筒。
“喂,喂……”風野問了兩次,沒有接着往下問。
奇怪的是,對方一點聲響都沒有,并不答話。
是誰打的?像是在窺探這邊的動靜。
又過了約十秒鐘,風野手心裡滲出汗。
這就是衿子說的無聲的電話了。
想到這兒,一瞬間妻子在風野腦海中閃現。
一言不發的電話另一邊,可能是自己的妻子……
風野輕輕地放下話筒。
是不是妻子見自己遲遲不歸,才打電話探聽呢?剛才隻是“喂”了兩聲,妻子不可能聽出來。
如果真是妻子的話,就太可怕了。
僅僅想一想,夫妻二人屏息靜氣,在電話線的兩端對峙的樣子,就讓人不寒而栗。
“怎麼了?”
衿子對放下了電話正在發呆的風野問道。
“沒什麼……”
風野随手從桌上拿起一支香煙。
衿子審視着他,又說:“你臉色很難看,有些蒼白。
”
風野對着挂在牆上的鏡子一照,果然面色蒼白。
“又發燒了吧,來試試表。
”
衿子一邊擦着剛洗完澡還潮濕的頭發,一邊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體溫計。
“你還是沒全好呀!”
風野老老實實地把體溫計夾在腋下。
“給你做點熱乎東西吃吧?”
“不用了。
”
量一分鐘就可以了,但風野過了二三分鐘才取出來。
紅色的水銀柱停在三十七度六的位置上。
“瞧,我沒說錯吧。
還不快躺下。
”-
子擔心的語氣裡帶着幾分嬌媚。
風野再次躺下,閉上了眼睛。
為什麼又發燒了呢?
燒剛退就出門,甚至做愛,再次發燒也就不足為怪了。
即使如此,還是不中用了。
年輕時病一好,怎麼折騰也不會反複,好好睡一覺,什麼事都沒有了。
不用試溫度計,風野也感覺到又發燒了,對自己這副樣子,十分懊喪。
看來,今天晚上回家沒指望了。
一天半天的還好說,要是就這麼病着起不了床,又如何是好。
對-子吃飯時說的那些話,風野本來一笑置之。
可看情形,說不定會像他的叔父一樣在-子這裡養病了。
風野正昏昏沉沉地閉着眼,-子在枕邊說話:
“這是感冒藥,療效特别好,吃兩片就沒事了。
”-
子掌心裡放着兩片紅色藥片。
“快點!”
風野接過藥放入口中,喝了口水咽下去。
“喲,有點燙啊。
”-
子把手放在風野額頭上驚叫了一聲。
“我給你冰一下吧。
”
“沒關系的。
”
“我看,你明天最好睡一整天。
”
“可是,明天有事,必須出去。
”
“不行。
有什麼要聯系的事我替你辦。
”
“你不上班了?”
“請假。
照顧你這點病,我沒問題。
”-
子給風野掖好被角。
在一種被囚禁在女人房間裡的錯覺中,風野睡着了。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鳳野從夢中醒來。
天還沒亮,拎子像往常一樣呼吸均勻地在自己身邊睡着。
一看枕邊的座鐘,是五點半。
這一陣子,早上醒來時,風野總是有某種孤寂感。
這種感覺是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楚,近乎于一個人冷冷清清地被遺棄的寂寥感覺。
或許,這感覺與做的夢不無關系。
每次醒來時,夢的内容都變得很模糊,剛才的夢也大部分回憶不起來了。
但是,其中的一個情節卻曆曆在目。
風野回家後,孩子們都不正眼相看,問話也不答,隻是看電視,不可思議的是,在水戶的親弟弟和死去的叔父也在場。
風野剛要說話,大家都說有急事,走了。
還看見妻子的笑臉。
地點像是水戶的老家,又像是和-子去京都旅行時住的旅館。
風野問:“為什麼你們都走了?”妻子回答說:“你感冒了,必須留下。
”
情節似乎連貫,又似乎支離破碎。
隻有衆人無言離去的凄楚留在記憶中。
“這個夢不太好……”
風野小聲嘟囔着,意識到做這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也确實有過這種感覺,一覺醒來,自己沉浸在被衆人抛棄、不然一身的孤獨感之中。
那時,自己對自己說不過是個夢而已。
風野不畏懼孤獨。
死是遲早的事,到時誰都是獨身一人。
因此,并不曾放在心上。
而剛才的夢卻恍若現實。
“真不吉利……”
風野小聲歎了口氣,悄悄地往-子身邊靠了靠。
風野想,家裡人走了,還有-子在-子仍然側着白皙的臉沉睡。
風野又仰身躺着,看着天色未明時分的窗玻璃,繼續回憶夢境。
但是,夢比剛才更模糊了。
再也追憶不起來了。
風野覺得時間尚早,想接着睡,但是頭腦卻意外地清醒。
燒好像已完全退了。
現在起來開始工作已不成問題,但是屋内很涼,又不想起來。
睡不着,隻是閉眼躺着。
這時,風野聽見郵件箱裡有插報紙的聲音。
與此同時,風野一下想到曾經扔到門口的海豹玩偶。
今天還會有嗎?風野再也躺不住了。
另外,也想看看報。
風野略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門口。
先抽出報紙,然後打開了門。
黎明時分的走廊裡靜悄悄的。
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光線有些暗,但是已看清走廊的另一端。
仔細向四周看了看,沒發現什麼。
“太好了……”
風野放下了懸着的心,關上門。
拿着報紙回到卧室。
風野又鑽進被子裡,打開了床頭燈-子皺了下眉頭,翻了個身背對着燈光。
風野沒看幾眼,就覺得眼皮發沉,于是關了燈。
又睡了。
這次再睜眼時,好像已經睡了很長時間。
從眼簾縫隙透出的陽光已十分明亮,-子已不在身邊。
風野側耳聽了一下,水槽那邊有菜刀切東西的聲響。
“哎……”
風野在被窩裡喊了一聲,-子大概是正做着飯,沒聽到。
又喊了一聲,-子拉開了拉門探頭問道:“什麼事?”
“幾點了?”
“九點了。
”
“那你該上班了。
”
“今天沒關系,我請假。
”
“為什麼?”
“哎?你還沒好呀!正給你熬粥呢。
”
“我沒問題了。
”
風野剛要起來,被-子伸手按住。
“不行,那有體溫計,夾上!”
枕邊的一個小盒子上放着藥和體溫計。
風野沒辦法。
隻好夾上體溫計躺下。
早上拿報的時候覺得燒已退了,卻不想起床。
如果工作忙的話,早已經起來了。
可是,又一下睡到現在。
看來,身體還尚未複原。
幾分鐘後,取出體溫表一看,三十七度一。
這時,-子過來問道:“怎麼樣?”
“剛過三十六度,沒問題了。
”
“不行,早上就這麼高。
今天你就老老實實地躺一天吧。
”
“我都睡膩了。
”
“那,穿上這個。
”-
子從衣櫃裡拿出件厚睡衣。
風野穿上後,去洗漱間洗臉。
“這就開飯了。
”
“我剛起來,不想吃,來杯咖啡吧。
”
風野起來後,還是有些乏力、咳嗽。
“今天靜養一天,病就好了。
”
“我可不敢那麼悠閑。
今天還約了《東亞周刊》的編輯,還有以前公司的同事在工作間見面呢。
”
“你就說感冒去不了,打個電話就行了。
我替你打。
”
“那不行。
”風野話音剛落,-子聞之色變,轉身背向風野。
“是啊,我當然不行了。
”
“我可不是那個意思。
”
“你想說,要是你太太就沒關系吧?反正,我是你見不得人的女人。
”
“哪裡話,工作上的事,自己不打電話不合适嘛。
”
“那就在這兒打可以吧?”
“再看看身體情況,過一會兒再打。
”
現在激怒-子可是自找麻煩。
雖然,婆婆媽媽的讓人煩,但是,風野清楚,-子正盡心盡意地侍候自己。
“感冒了,還是喝牛奶比喝咖啡好。
”
風野一邊點頭一邊想,按-子說的放松一天也行-子到底會怎樣看護自己還不知道。
體驗一下不是妻子的女人的照顧也不錯。
風野打定主意呆在-子這裡。
也就不再急着走了。
可是,快到中午時,又坐不住了。
對約好在工作間見面的那二位打電話說一聲就行。
可是,-子在跟前沒辦法往家裡打電話。
找-子出門的機會吧,又看不出-子有外出的打算。
早飯吃的是粥和烤腌鲑魚片。
午飯好像是面包。
看樣子,今天無法從這裡脫身了。
風野對關在這裡出不去感到不安,同時又産生了幹脆豁出去,聽任事态發展的念頭。
午飯時風野隻吃沙拉、喝了些牛奶。
然後,給約好見面的那兩個人打了電話。
那二位都讓他“多保重”,以為他是從家裡打的電話。
下午,風野開始了工作。
因為不是工作間,所以沒法寫需要查資料的稿子。
但是可以寫散文什麼的。
風野雙腿蓋在被爐裡寫稿,-子坐在旁邊織毛衣。
風野停住筆看着這場景,-子也停了手,嫣然一笑。
“什麼?”
“嗯……”-
子搖搖頭,毛衣針又動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安詳、滿足。
是啊,在不